alice叮当君

奖杯/criska

八级欧:

#被颁奖虐到了,这是一对什么魔性CP,激情短打,扭曲现实,非常OOC


#必须小甜饼!一发完


 


 


1、


卡卡挤过嘈杂的人群,艰难的在手机上敲着字。


--克里斯


--你还好吗?


--你在哪?


【re:】--卡卡


【re:】--我不好


【re:】--我在生气的边缘(愤怒emoji)


 


2、


欧足联这个不要脸的。


这是罗纳尔多的第一反应。


对于今年的最佳球员,几个星期前门德斯隐约摸出了消息。尽管他们,加上尤文,都做了尽可能的努力和游说,但知道结果的瞬间罗纳尔多还是忍不住想冲进去骂人。


前一赛季他的表现足够精彩,他拥有最强的筹码——实力。但现在看来他们显然低估了RM的手段以及足联的厚脸皮,也许是观众的审美疲劳,也许是莫德里奇世界杯上的优秀表现,也许是蠢蠢欲动者找到了机会,总之,他无缘最佳。他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这明显是一个不公正的对待。


更何况,他们还请来了卡卡。


他们就是故意的。 


罗纳尔多拒绝进入颁奖礼,他感觉自己在和全世界对抗,这种对抗非常爷们,非常男人。


 


3、


【re:】--我在生气的边缘(愤怒emoji)


看到这条消息卡卡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撇着嘴啃手指的克里斯出现在脑海里,这实在是,无敌可爱。


 


--我去找你,你在哪?


【re:】--会场外,东侧出口走过灌木丛,6点钟方向一辆奥迪,钴蓝色。


-钴蓝色?


【re:】--没错,就是那种,像深蓝,又像和白色混合,怎么说,明显的蓝?


-?


【re:】好吧,蓝色。


--get


 


4/


等卡卡找到那辆蓝的发亮的骚气轿车,罗纳尔多已经在车后座里倒腾了5种领带的系法,他最终放弃了已经不成形状的可怜领带。


一抬头,车窗框起的视野里一个修长的身影渐渐清晰,来人光洁的面庞像是被上帝吻过,大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暖的笑。


卡卡停在车前敲了敲窗户,罗纳尔多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是让他打开车门。


Well,对方坐进来整理了下衣服,抬眼看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真好看,罗纳尔多心想,然后他哼唧了一声,双手圈住卡卡的脖颈,说道“自从我来了意大利,到处都是不顺心的事,很明显他们在针对我。”


“所以我来了,”卡卡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永远是你这边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罗纳尔多静静感受着对方的温度,他们经常视频聊天,也发些黏人的短信,但离这样真实的相拥已经隔了太久,于是他控制不住的把手向下移,再向下移。


卡卡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开口时却满是笑意,“克里斯,我以为我们是来谈正事的。”


“当然是。”他边说边在卡卡耳边吹气,“而且为了谈正事,今晚你得收留我,门德斯和尤文经理在核对行程,晚点时候还要讨论生意,我大哥凌晨就要赶回去,至于拉莫斯他们,他们不会欢迎我的。”


“你看我在摩纳哥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罗纳尔多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5/


我记得你有一个拳皇朋友


不我没有...我可以解释...baby我可以给你解释一晚上


 


 


6/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盈盈的洒向房间,两人的肌肤被映照出蜜一样的光泽。


罗纳尔多用额头拱了拱身下温暖的身体,换来一阵黏糊的轻哼。他趁此机会上下其手,“你瘦了”,他十分不满意的说,“为什么退役后你反而瘦了。”


卡卡推搡了他下算是回应,然后又往被子里钻了钻表示并没有睡饱。


于是他勾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就着趴在卡卡身上的姿势刷起了动态,在一片替他伸冤的用户里不出意外的看到ricky和自家哥哥发的ins照片。


没人会猜到他在这儿,他满意的点点头,这波配合非常到位,应该颁发一个最佳外援。


 哦,颁发,最佳,几个关键词让罗纳尔多的情绪又回落了下来。说不气愤是假的,他渴望获奖,渴望一直站在世界顶峰,他绝对自负也有绝对的资本,重点是,那个奖杯本来就是他的。


 好像感受到了罗纳尔多的不甘心,卡卡伸出手来,默默揉了几下他的脖颈,继而单手抱住,哄孩子一样的拍了拍他的背。 


“很明显,他们在示威。”卡卡说道,“这就是我担心的,皇马需要一直证明自己的俱乐部能力,自然会选择最省力的方法来着手,现在这个方法就是你。” 


“我了解。”罗纳尔多无声的做了个鬼脸,“这是佛爷的处事方式,我可十分清楚。但我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把手机甩到一旁,继续说,“自从我来到都灵,人们都在说我会复兴意甲,我当然相信自己能,但这样巨大的成功往往需要的是多方面的合力,有时还需要机缘,我可以去争夺冠军,但我不能让人们担着这么大的希望,所以我…”


 


“所以你有点过激了,”卡卡说,“克里斯,失去一个奖项不能够代表什么,再糟糕的场面我们也经历过,而且你自己也会承认莫德里奇今年踢得很好,但这样做,大家只会以为你在耍小脾气。” 


 


“我又不是输不起,”罗纳尔多嘟囔了一句,翻身抱住卡卡,“你看金球比银裤衩风光多了,我也没有要死要活的。每一个荣誉都有背后的角力,这我明白,在皇马时我也沾了不少光,但我不认为这是对的,就算有些事不只需要埋头苦干,可我还是会气愤,卡卡,不是对别人,而是对我自己。”


“但我不会放弃努力,”他总结道,“这就是罗纳尔多的智慧。”


说完他又把头往卡卡怀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再次发出的声音有点闷闷的,“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它真的并不属于我。”


 


卡卡眨眨眼,摸了摸对方有点刺人的毛头。


当然不是。


克里斯,你值得所有的奖杯。


 


 


 


0/1


铺天盖地的报道接踵而来,批评和赞美、责备和愤懑,这一切旋涡的中心自然是Cristiano Ronaldo。


没人愿意放过这个爆冷新闻,也没人愿意放过一个话题球星,信息爆炸的年代人们本能的追逐一个又一个热点,卡卡嗤笑了一声,利益角逐不会突发善心,重新踏上米兰的土地让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那里有欢笑,有梦想,有阴暗,也有光明,未来刚刚开始,Let the games begin ⚽


 


 


0/2


什么情况!罗纳尔多不可思议的盯着手机屏幕,他能想到颁奖礼上的举动会招来话题,但他没想到这居然能和卡卡——他可怜的抽签小机器人——扯上关系。


有人说卡卡是他的灾星,还有人抱怨卡卡对莫德里奇的获奖祝贺,而有条抹黑卡卡的ins居然获得了22个赞。


有没有搞错,他不顾汽车的颠簸,当即就想发700条反驳回去,小可爱球迷不去围攻真正的幕后黑手,反而在这里凑什么热闹,但屏幕又亮起来显示接收到了新信息,来信人卡卡,罗纳尔多的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朵上。


然后下一秒永远靠谱的经纪人适时出现,毫不留情的拿走了手机。


“警告,”靠谱的经纪人说,“马上停止你的傻笑,我们已经到都灵了。”


 


 


0/3


虎扑论坛—>足球—>欧冠赛事板块—>情感专区—>


发布于:2018年8月31日     


发布人:卡罗配女孩绝不认输


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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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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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舞意甲!共舞意甲!卡罗配女孩绝不认输呜呜呜呜呜呜呜


 


 --------------------the end---------------------------


 


Ps.写完这个文后看到米兰绝杀罗马,超开心,Hail米兰!Hail里卡多!我卡又发动技能:看台上的上帝之子,幸运值+200%


PPs.虎扑那里是我虚构的,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卡配罗美食三十题11】In Italia Le polpette

蜃无渊:

有人说欧冠抽签是把巨刀,我倒觉得是块试金石,试出了一堆,emmmm你们懂的。


看外网都在说卡卡一如既往的好看,说他像吸血鬼一样不老😂😂😂


其实,欧冠嘛,比赛看的激动人心,但后面总是难免和利益挂钩,暗箱操作一类的传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唉,人事无常。


啊,对了,说你罗是扫罗王,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叛逆者(褒义的那种)


––––––––––––––––––––––––––––


“当当当”,车窗响起了规律的三声响。


“先生......”司机转过头想和他说什么,却被他制止。


八成是附近的拾荒者,过一会儿看车里没动静自己就走了,没必要轰他,他想。


可声音锲而不舍地响着,似乎力道还在不断的加大,大有不理会就一直坚持的意思。


他被弄的烦了,冲着外面用母语大喊“没完没了是不是!当心我报警把你抓起来!”


敲击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有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门德斯说你今天还没吃饭。”


“......老天爷,你怎么派他来了,”克里斯懊恼地在后座上滚了一圈,随手拿起一个抱枕把脸埋了进去。


“里面没人。”他的声音透过棉花和亚麻听起来有点怪。


最后司机还是给来人开了门。克里斯感到身侧一沉,那人就坐在了自己旁边,还在自己腰窝处戳了戳,企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窝成一个球的,嗯?”


克里斯没理他,他这会儿没心情和人说话,哪怕这人是卡卡。


卡卡看克里斯没动静,他抬头看了看司机,驾驶座的人很识趣地下了车。


他把手里的袋子敞口凑到男人旁边晃了晃。


“我来的时候,发现有家以前总去的店还在营业,怎么样?尝尝?”


一股混合着肉和芝士的香气非常霸道的钻进了克里斯的鼻子里,刚刚还把自己埋在抱枕里的男人“腾”地起了身“芝士?你认真的?”


卡卡趁着他抬头,把食物塞进了他的嘴里“全脂奶酪,鸡肉馅,低钠低糖,还把油吸走了。吃吧你就。”


克里斯瞪着眼睛看着他,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乳脂的丰厚,薰衣草和洋葱的甘甜回味,鸡肉被烹制的外酥里嫩,弹牙多汁。


一颗意大利肉丸在克里斯的舌头上愉悦地舞蹈着。


很美味。


“难怪你从来没有腰。”克里斯含糊不清地说,得到一贯好脾气的卡卡一记重击“废话真多。”


透过淡蓝色的灯光,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正在低头和意大利肉丸作斗争。三十三岁的男人手指被舔的亮晶晶的,有着和外界所传不一样的天真。


卡卡端详着他的脸。


好像上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克里斯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如同米隆的艺术品,有着完美的身体和英俊的脸庞。他仿佛游方的阿波罗,被无数人捧在心口,又安睡在他们的梦里。


可他的变化,只有卡卡知道。


他的脸颊没有了少年的柔和,反而更加硬朗 ;那双总是上扬嘟起的嘴唇也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岁月如此残忍;盐变成糖;黑的变成白的;圣人变成遗骸;稚嫩的少年,变成了倾城的扫罗王。


“别看我。”男人开了口,卡卡猛地没有听清。


“什么?”


“别看我,卡卡,”克里斯疲惫地重复着“我现在很狼狈。”


“就因为一个欧冠最佳?CR7就不是他自己了?”


“不,当然不是,”克里斯叹了口气,他俯身躺在了卡卡腿上,后者很自然地接过了已经空了的外卖袋子“我曾经以为,自己不会被比下去。但这次,我才知道终归有人不会让我永远得意。”


“......克里斯,人们需要传奇,也需要英雄。而你曾经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英雄,你还想要什么呢?”卡卡看着克里斯,不自觉想触摸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抚上克里斯的眼角,那里比上次见面,又多了几条不易察觉的皱纹。


“你这里的皱纹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老了吗?”克里斯抓着卡卡的手,感受着他手心里的温度。


“克里斯蒂亚诺·阿维罗,你有着二十二岁的皮囊和三十二岁的灵魂。”卡卡认真的说,认真到克里斯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可真不会安慰人。”克里斯翻了个身,和卡卡对视。


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对方的身影,无论是现在的这个还是遥远过去的那个。


卡卡刮了刮他的鼻梁,“你没有被比下去。只是有人因为不能再控制你所以气急败坏地打击你而已。克里斯,你年纪大了,我也是。但是这不可怕,人都抵抗不过时间,你得学会从容,我的男孩。”


克里斯的声音有点沙哑:“卡卡,我要是熬不到下届世界杯,该怎么办?”


“那就去观众席上坐坐。请问你真的要问一个一上场就被人罚下的家伙这个问题吗?”卡卡苦笑着回答。


“我不觉得那是你的错。”


“我也不觉得,但是足球不光给我们带来荣誉对吗?”卡卡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克里斯本来打理的整整齐齐的发型。


克里斯身上是套深色的西装,配了条深蓝色的领带,钻石的耳钉在暗处也闪闪发光。


他本来打算穿着这套衣服和他合影的。


有什么比你满怀希望的前往,却在中途被狠狠扇一巴掌更痛苦的呢?


他深深叹了口气,感受着卡卡的动作“做抽签嘉宾好玩吗?”


“你是说站在台上一个多小时,被几千万人看着从一个盆里拿出一个球再僵硬的念出来名字吗?特别好玩。你看到我满脸的高兴了吗?”


克里斯嗤笑了一下“看到了,机器人卡卡。谢谢你的抽签,能跟曼联踢我可开心死了。”


“机器人也比黑皮宝宝好。”卡卡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帮我想想怎么祝贺卢卡。”


“你可真残忍,”克里斯坐了起来,把头靠在卡卡的肩膀上,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敲打“下回再见莫德里奇,我要把他的幸运袜子偷走,挂在马特奥的婴儿床上。”


卡卡轻轻笑了笑,克里斯的头发扎的他有点痒。


“你明天要做什么?”


“去看米兰和罗马的比赛。你呢?”


“训练,我妈要给我弄个安慰餐会,然后回去训练。”


“嗯哼?听起来不错。”


“你今天很英俊。”


“你也是。”


“真的?”


“不这么傻笑的话就是真的。”


“你说谎,我什么时候都帅爆了。所以为了这么帅的我,也给我那条ins点个赞怎么样?”


“除非我不想要工作了。”


“铁石心肠的家伙。”


“吃了我买的意大利肉丸的人这么说道。”


“卡卡?”


“嗯?”


“让我亲亲你怎么样?”


END


In Italia Le polpette


意大利肉丸


意大利特色小吃,有“肉丸加一切”的美誉(笑)。


意大利肉丸算是整个意大利最家常的菜了,而且几乎每一家都有不同的菜谱。


就好像那面骑士之盾,一面黑一面白,有的人看到了白色,有的人看到黑色。看到同一颜色的人又有不同的看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


但说我卡见风使舵的,我只能说,你是真不知道人情世故。


做法


1.洋葱和薰衣草切碎,两种奶酪刨丝,大蒜压碎。


2.牛肉馅和猪肉馅(觉得不健康可以换成鸡肉)放入盐、鸡蛋、黑胡椒碎和面包屑、意式香草碎、奶酪屑(除橄榄油外所有食材)。


3.搅拌均匀(据说拿手最好,但觉得不卫生用橡皮铲也一样),不用过分摔打,保持蓬松最好。


4.用手将调味好的肉馅团成大小差不多的球。


5.不粘锅开小火放适量橄榄油,放入团好的肉丸,每面煎至上色。颜色越深风味越浓郁,不要让它糊掉就好。


6.煎好后要记得滤油,否则会很油。


P.S.正常情况下肉丸会偏咸,因为是要和主食配合食用的,所以当小吃的时候要记得少放盐,我是没吃过单独的肉丸,但有朋友很喜欢的,一顿能吃一大盒。

可爱(๑• . •๑)

Fake Plastic Trees:

【翻译】发现了瑰宝,@correctdbh这个推上的段子都太可爱了 

※摸到电脑了把授权和链接补上,原推地址:https://mobile.twitter.com/correctdbh


_


爱丽丝:我能骂脏话吗?

卡拉:当然爱丽丝,我准你骂脏话

爱丽丝:fu

卡拉:继续啊

爱丽丝:我紧张


_


康纳:副队长!过来一下!

汉克:我忙着呢康纳!

康纳:状况很紧急!

[汉克走过去,康纳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递给他。]

汉克:…

汉克:你他妈又来

汉克:[点击“我不是机器人”]

康纳:谢谢你。

汉克:我恨你。


_


康纳:我是仿生人RK800,我的序列号是687-899-150。

马库斯:我是马库斯。

康纳:哦,我们得用化名是吗?那我是康纳。


-


康纳:“困乎乎”听上去比“困倦”更可爱。大家都应该说“困乎乎”而不是“困倦”。

汉克:你这堆屁话让我困乎乎的了,康纳。


_



汉克:现在才4点,你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么大清早的做巧克力布丁?

康纳:因为我已经个异常仿生人了,我的生活已经脱离我掌控了。


_


康纳:汉克,拳我!(*原文Fist me,污梗,拳那啥交)

汉克:什么鬼?

康纳:[伸出拳头准备碰拳]

汉克:操他妈的上帝啊



_


康纳:你最喜欢哪部电影,副队长?

汉克:终结者。

康纳: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汉克:它能引起我的共鸣。

康纳:怎么引起?

汉克:我在试图摆脱一个机器人。


_


汉克:我告诉你,我挑选搭档的标准是非常高的。

康纳:我喜欢狗。

汉克[惊慌]:操,他符合我的所有标准。


-



汉克: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奥利奥的中间那部分是最好的。

康纳:光和影是相辅相成的,两者都不能脱离对方独立存在。

汉克:哟,苏格拉底,这他妈就是块饼干。


_



康纳:[看见有人做了蠢事]

康纳:真是个傻瓜

康纳:[意识到那是汉克]

康纳:哦那是我家的傻瓜



_



康纳: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汉克:失去我爱的人。

康纳:你回答的太深刻了。我最大的恐惧是失去我最爱的领带,但我现在开始觉得这有点蠢了。


_



汉克:我胖了

康纳:你并不肥胖,副队长,你非常英俊,你应该对此再乐观一些。

汉克:操,我只是说我胖,又没说我丑


_


康纳:你的咖啡,副队长。

汉克:谢了,康纳。[啜一口]

盖文:我那杯咖啡呢塑料块?!

康纳:我很抱歉,但我只能给安德森副队长倒咖啡。

盖文:谁规定的?

康纳:我。

汉克:[继续啜]


_


汉克:我讨厌你们仿生人

康纳:你好副队长

汉克:我讨厌你们大部分仿生人


_


康纳:我只在乎一件事,就是完成我的任务。

汉克:[挥手]

康纳:我只在乎两件事。


_



[汉克醉醺醺地回家。]

康纳:汉克!你都醉成这样了!

汉克:我没醉

康纳:不你醉了

汉克:我他妈没醉!

康纳:你还能认得时间吗?(*原文"Can you tell the time?",双关)

汉克:当然

汉克[转向时钟,伸手指着它]:我告诉你,我他妈没醉


_



康纳:[在汉克洗澡时拉开浴帘]

康纳:副队长,我们——别尖叫了,副队长,是我——我们又有一起异常仿生人的案子了。


_



康纳:拜托汉克

汉克:不行,康纳

康纳:汉克拜托,我会哭的

汉克:操,行,你可以给相扑系蝴蝶结领带


_



康纳:副队长,你想要什么样的咖啡?

汉克:和我的灵魂一样黑一样苦。

康纳[对着侍者]:来一杯牛奶,谢谢。


_


康纳:副队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汉克:康纳,我他妈看起来像谷歌吗?

康纳:并不,你没有那么友好,而且人们也很少偏向于使用你。我认为你更像雅虎。

汉克:操


_


汉克[拿着一个瓶子]:这是威士忌还是香水?

康纳:[拿过去一饮而尽]

康纳:是香水。


_



康纳[拿起刀]:我们多的是办法让你这种渣滓开口。

[切开蛋糕]

异常仿生人:我能来一块吗——

康纳:不招供就没蛋糕吃。


_


汉克:别担心,我有许可证。

汉克:[拿出许可证]

康纳:可这上面只写了“我他妈想干嘛干嘛。”



_


汉克:我的仿生人走丢了,我能搞个寻人启事吗?

汉克[对着扩音器]:再见了小混蛋。





【Dunkirk】Distance for A Touch番外 - Hidden Flames

圆满了!

荷尖角:

      正篇:【一】|【二】|【三】|【四】|【五】


      番外时间点是1938年1月2日,距今天正好整整八十年。


      For the dearest Farrier and Collins。




      《Hidden Flames》阅读地址




      SY阅读地址


      AO3阅读地址


      无论本子最后能不能出来,也想在八十周年纪念日这一天让他们圆满 TuT……谢谢阅读。



!!飞行员和小王子!

SatūRN日生星:


【空軍組.小王子AU】

——柯林斯要回家了,去照顧他那驕傲的玫瑰。

「但我會回來的,我保證。」
他這麽對Farrier說道,語調透露出連自己都不曾聽過的認真。

🌹👑🌟✈️

猎鹿

超级美的王兄弟!

Durif:



国王带回了一只鹿。活的鹿。


国王还没有走进宫殿,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凡尔赛宫。


菲利普靠坐在床上,洛林在他旁边一边说着这个大新闻,一边给他剥橘子。


“你说,你哥哥是不是疯了?”洛林把剥好的橘子放到菲利普手里。


菲利普吃了一瓣,当即皱了眉头,把手里的橘子砸到洛林脸上。


“酸死了。”


洛林赶紧给他递来一个马卡龙。这些天宫里的人都知道大殿下心情不好,因为他前几天下马时崴伤了脚,克罗蒂娜检查之后说要在床上好好修养几天,最好不要多走动,于是他就错过了这次狩猎。


不过菲利普一直坚称自己是为了猎射一只鹿才受伤的,可惜就连亨利埃塔对这个说法都不买账。王后甚至叫人给他做了煨鹿肉,气得他把整盘鹿肉都倒进路易的盘里,挨了一晚上的饿。


“如果我在场的话,那现在带回来的就是鹿角、鹿皮和鹿肉了。”


菲利普抚摸着手里嵌着猫眼石的象牙手杖,就像在抚摸着他的猎枪,他已经开始怀念马蹄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了。


“鹿角是不可能了,”洛林也吃了一瓣橘子,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赶忙喝口酒缓缓,“听苏菲说,你哥哥带回来的是只小鹿。”


“菲利普,你一定要来瞧瞧。”亨利埃塔走进来,欢快得像是一只啄食花蜜的蜂鸟。


“那真的是全法兰西最可爱的小鹿了。”


她径直坐在菲利普身边,傅着淡淡粉红的脸颊犹如初放的蔷薇。


菲利普帮她别了别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面上全是毫不在意的神情,“听说了。”


“就在花园里,你不用骑着马去。”亨利埃塔咯咯地笑起来。


菲利普作势要打她,她提着裙子笑着跑开了。


菲利普撑着手杖站起来,慢步走到窗前,撩开米黄色的纱帘,仆人们的说笑声压着墙角,窗外的花丛修剪得齐整,团团香气袭人。


“再多种几棵树,凡尔赛就成法兰西最大的森林了。”


“那到时候我要养只兔子。”洛林凑过来,把头靠在菲利普的肩膀上。


“你可不喜欢兔子。”菲利普把肩上被压住的头发抽出来。


“我只喜欢强壮的大兔子。”他的手摩擦着布料,忽轻忽重,暧昧地游走着。


菲利普低低地喘息着,两人分享着炙热的气息和逐渐上升的体温。


“它会在森林里慢慢长大。”洛林趴在菲利普的肩头,话里的热气像长着撩人的钩子。


菲利普侧了侧身,甩开肩膀上的脑袋。


“兔子溜走了。”洛林不死心地又凑上来。


菲利普用手杖抽了一下他的大腿,然后掀起旁边的纱帘往他脸上砸。


洛林抱住菲利普,隔着纱帘抚摸着他的嘴唇,“抓住你了。”


“大殿下,陛下请您去用餐。”一个仆人低着头走进来。


“知道了。”菲利普一把将洛林推开,掀开遮挡的纱帘。




“你的腿怎么样了?”路易关切地看过来。


“好多了。”菲利普在他身边坐下,一旁服侍的仆人接过他的手杖。


“亨利埃塔呢?”菲利普疑惑地看了看亨利埃塔的空位。


“噢,她正在花园里喂小鹿呢。”王后回答说,“比起用餐,显然小鹿更让她心情愉悦。”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骑马。”路易放下手里的酒杯,一旁的邦当立即过来倒酒.。


“嗯。”菲利普咬掉一根芦笋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带回了一只鹿?菲利普心里想着,却还是没有说出口,不想显得太在意或者太大惊小怪。想着想着,又吃了两根芦笋。


“大殿下,是晚餐不合胃口吗?”邦当弯下腰问他。


“还好。”菲利普低下头,看着自己盘里那份没动过的嫩煎牛排,只有银白的餐刀沾上了一点褐色的酱汁。尖锐的银叉一下又一下地刺进这块悉心烹调的牛排里,它依然是一个完满讨喜的圆形。


“不喜欢吃这个?”路易放下手里的刀叉,他的右手顺势搭在菲利普的手臂上,隔着衣服传来一些亲近的温度。


菲利普看着他带着点油光的嘴唇,忽然感觉内里一下热了起来,胃里仿佛有燃烧后的火灰飘荡,像是冬天里一个缺煤少炭的壁炉。


菲利普的刀叉突兀而越矩地伸到了国王的盘子里,和国王的刀叉抢夺着食物,却又好像有着同胞一般的亲密。


身后的邦当一动不动,王后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路易甚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敞点地方。


精心烹制的牛肉还带着一点宜人的余温,但在菲利普眼里,牛肉只是一块充当背景的幕布,他甚至都没有细嚼。旁人看上去好像这不过又是个恃宠而骄的把戏。


菲利普拿餐刀照了照,他看着唇上那一点油光,满意地笑了。




凡尔赛宫总有许多新鲜的事情,久而久之,这只小鹿也渐渐变得不新鲜了。


亨利埃塔倒是常常怀有柔软的怜爱之心,直到她的维梅尔百合被啃了一大片,她才开始意识到动物难驯的野性。但她还是不忍责罚它,只让人把它牵远,渐渐地也不再常去喂食了。


小鹿就像凡尔赛宫里一个失去宠爱的贵族,渐渐地被人们冷落遗忘,大约只有那些年轻感性的女仆还惦记着它,天天给它擦洗喂食。


夜里,菲利普沉眠于一片静谧中,忽然被窗帘翻动的响声吵醒。他以为是仆人犯懒,忘了关窗户,才让这夜风扰人清梦。但当他光着脚走近窗边时,却发现窗户关得好好的。这时,厚重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菲利普吓了一大跳。


“洛林?”但菲利普知道不可能是洛林,毕竟他在今晚的宴会上喝得太多,估计已经走不动道了。


“亨利埃塔?”但就算是小时候的她也不爱玩这样的恶作剧。


菲利普用手杖轻轻地掀开帘子,小鹿从帘子里跳出来,跳到菲利普跟前。


“原来是你这个路易和亨利埃塔的旧情人。”菲利普松了一口气。


他用手杖轻轻地推着小鹿,试图让它离开这里。


“你来错地方了,知道吗?”


小鹿抬起头看着菲利普,两只耳朵一动一动地。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可不是亨利埃塔。”菲利普用手指头轻轻地戳了戳它的脑袋。


小鹿忽然低下头,咬住菲利普的裤脚。菲利普赶紧把裤脚从它嘴里抽出来,“这条睡裤可比你贵多了。”


小鹿舔了舔菲利普的手掌心,不停地往菲利普身上蹭。


“你是不是饿了,”菲利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颈,“嗯?”


仆人很快拿来一篮子鲜嫩的苜蓿草。菲利普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卧在他脚边的小鹿。


“你的吃相可比有些个贵族好看多了。”菲利普递上一把苜蓿草,摸了摸小鹿的头。


“不过,你不能吃花。上次你把亨利埃塔的百合啃了,她可伤心了好久。”


菲利普把苜蓿草上开着的紫色小花一朵一朵地揪下来,用一条白丝巾包着,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夜更深了,月光斜照进来,菲利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侧躺下来,然后扔了一把苜蓿草在地毯上。


“晚安。”他摸了摸小鹿的耳朵。


路易的鞋子踩在地毯上的时候,小鹿一下子就惊醒了,而床上的菲利普依然睡得很沉。


路易走到床边,拿起旁边桌子上的半杯酒喝了几口,放下酒杯的时候却不小心碰掉了白丝巾,里面包着的苜蓿花落在菲利普的床头,落到他的头发里。


路易把落在床头的扫下去,弯下腰仔细地拣着菲利普头发里面的苜蓿花,拣着拣着,突然发现菲利普已经醒了,正斜着眼看着他。


“弟弟,晚上好。”路易用手指轻轻地梳了梳菲利普的头发,把剩下几朵苜蓿花扒拉下来。


菲利普默默地盯着路易,突然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扯下来,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吻。也许比小鹿吃掉一朵维梅尔百合的时间还短,菲利普心想。


“我喝酒了。”菲利普的声音让路易回过神来。


“我喝了酒。”菲利普坐了起来,又说了一句。


路易弯下身,撩开菲利普的头发,“我也喝了酒。”


两人亲密地交换了一些残存的酒气和许多缠绵的热气,直到邦当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两人才将将分来。


“晚安,菲利普。”路易吻了吻他的额头,压在鬓角的手顺着头发滑落下来。


邦当走进来,把地毯上正在拣着苜蓿花吃的小鹿抱了出去。


“晚安。”菲利普最后握了握路易微凉的指尖。


远去的脚步声和窗台上最后一缕月光一起消融了。菲利普拾起枕头上遗落的一朵苜蓿花,扔进那个酒杯里。紫色的苜蓿花浮在面上,是停泊在勒阿弗尔港口的一只帆船。菲利普的食指将她按下去,短短的花柄触到杯底,红色的液体包裹着舒展的花瓣,此时又好似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Dunkirk/空军组】园中叶(俄译汉)

超美的翻译,太厉害了!

乌沙:

《Листва в садах/园中叶》


原作向  全文1w5k字,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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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重逢和等待的故事。


授权




正文


图1    图2    图3


图4    图5    图6


图7    图8    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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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是我的一点碎碎念


谢谢诸位的阅读。

【空军组】[翻译] 高枕无忧 1

!!!翻译的太好了!原作也是大神!

Zucker:

高枕无忧


Not to Fear the Laying of my Head upon the Pillow


by:13thDoctorJHarkness


授权翻译:Zucker


简介:1946年,在距离新年仅两天的时候,Collins接到一个电话,它永久地改变了他战后的生活




Chapter1: Six Years On




午夜前的最后几秒倒计时是在一只怀表上完成的。


这里是奥克斯顿,苏格兰边境。Finlay Collins手里拿着饮料,四周聚集着全奥克斯顿的人口,吐息化作白雾融入冬季的冷空气。那些亮红发、黑发或是棕发被落雪染白,但没人去在意天气。他们在等待1946年。在玻璃杯的叮当碰撞声与细碎的闲聊声间,人们含糊抱怨着,喧嚷着,焦躁不安。Collins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奏着一年的终结。新年与人群中迸发出的欢呼声、祝酒声相伴而来,香槟撞开瓶塞,振奋人心的喧腾接踵而至。啤酒涌入杯中,无数对嘴唇依偎着热吻,无数双眼睛凝望向夜空。虽然战争已于三个月前告终,但新年伊始带来的,是另一番希望与憧憬。Collins的祖母狠狠地抱住了他。他不得不弯下腰才能环住她。


“Bliadhna mhath ùr,” 她对他轻声道。新年快乐。他也如此回答,并亲吻她的脸颊。紧接着是当地孩子们的围攻。他们尖叫着试图爬上他的大腿,胳膊和背,追逐着飘雪,好像头一回见到雪一样;他们伸出粉色的舌头接住每一片雪花,在晶体融化在口中时兴奋地欢呼。Collins揉乱孩子们的头发,抓着他们在凛冽的空气中荡来荡去,最终落回地面。小一点的孩子们绊了一跤,眼冒金星。Collins大笑着把他们推往父母的方向。尽管他一再保证不用担心,大人们仍然不住地向他道歉。孩子们抱怨——“可是妈妈,他正在给我上飞行课呐”——他听着,挽着祖母把她带回村舍。


大街上散落着稀疏的人群,要么三三两两蹒跚地唱着歌,要么紧拥着爱的人正在回家的路上。Collins能听见“Auld Lang Syne”回荡在街区的每一个角落。他用手臂环住祖母好让她暖和一点。如果寒意能侵透他的羊毛外套,它也能渗进她骨子里。她慈爱地微笑着,拍拍孙子的手背。她手上的连指手套是自己织的,深色厚实,和她织给所有孩子们的手套都很搭。


Collins却不能再戴它们了。他无法忍受手指处于不灵活、不能好好握紧什么的状态。把对连指手套的恐惧从战场上带回家,很可笑。他知道。但他依然这么干了。所以她另外为他织了条围巾。他把它紧紧裹上,贴着下巴。


这段路程很短;两分钟后,Collins就看见了他们的农舍,它正舒适而温暖地安睡在奥克斯顿一隅。


他快步跑上门廊,祖母在他身后曳步,直到在他身边站定,等待他寻找钥匙。


“我真希望他今晚跟咱们一起去了,”她突然坦白道,双手像钳子一样抓着Collins的胳膊。“你爷爷过去很爱新年。”


“也许明年吧,”他提议,但心里清楚他的祖父明年并不会离开这栋房子,以后的任何一年都不会。她悲伤地笑了,对此心知肚明。


“是啊,也许明年吧。”


当他摸向门把时,炉火和厚实的手工被褥带来的温暖念头催促着他快点进屋。这时他听到门后传来一声明确无误的,散弹猎枪的轻响。


他慢慢把祖母推到身后,手按在门边的窗户上,以便他的祖父看到他手上的RAF戒指。


“爷爷,是我跟奶奶,”他仍然用盖尔语慢慢地说,“就我们两个而已。我现在要开门了。”


“Carstaine? Fionnlagh?”


“没错。我们现在就要进屋了,好吗?”


祖父放下枪时,枪口刮蹭到门板。Collins小心地拧动门把,告诉祖母在外面再呆一下。她点头,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搭在后腰。但她没有哭。比起大多数亲戚,Collins家的女人可是用更坚毅的东西做的。


Collins轻声唤道,“爷爷?”在没得到回答后,他又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房子里漆黑一片,冷得要命。他向里面走去,检查路过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发现了他的祖父。男人身上除了睡衣和雪地靴外什么都没穿,猎枪横在他大腿上,而他正盯着壁炉里的灰烬。


“很冷啊,长官,”Collins试探道。


“M'm,是很冷啊,准将,”他沉声咆哮,用带着厚重口音的英语。“但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你听见没?永远要小心着烟。”


Collins呼出一口气。“Marshal,如果我们不把火点起来,你妻子会冻死的。”


老人的眼里闪回一些清醒的意识。一时间,他脸上坚毅的线条趋于崩塌,破碎成了脆弱和疑惑。“Fionnlagh,”他喘息着,“我的Carstaine去哪儿了?”Collins喊祖母进屋,轻手轻脚地拾起猎枪,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她昂着头走进来,面带微笑。Marshal道歉的时候,Carstaine只是嘘声安抚他,吻着他的额头,抚过他日渐稀疏的灰发。Collins先着手把火生起来,像祖父教过的那样,把屋里的一堆新鲜原木推进壁炉点燃。屋子几乎是立刻变得暖和了一些,他释然地叹了口气,扭着身摆脱了潮湿的外套。Carstaine从他手中接下它,拿去挂好晾干。当他开玩笑假装不愿意摘掉围巾的时候,她的嘴唇贴上他的脸颊——她踮着脚尖才能勉强碰到——然后把围巾从他脖子上摘了下来。


“我去烧壶开水,”他转换回了盖尔语对祖母道,穿过了起居室。虽然他的祖父在空军服役时期学过必要的英语,但他的祖母却从未踏足这苏格兰小村庄外的世界一步。父母对Collins的教育方针是这两种语言都要会讲,所以他们也试图劝服祖母去学习。但她仍然不想说除了母语以外的任何一种语言。当然,这些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


穿过另一道门就是厨房,一只老得要作古的黑水壶正坐在炉子的左火架上。Collins很快装满水壶,点着了火。几分钟后Carstaine出现在厨房,肩上围着披巾,身边是她的丈夫。他身上的警戒逗乐了Collins。他对着老两口灿然一笑。


“我们要去睡了,亲爱的,”她说,“不过我要先来带走我的茶。”


Collins把泡茶这种技术活交给了专家,他好去捅旺炉子里的煤块。祖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离开,甚至也没注意到火。寒冷蔓延在这个石头做的小农舍里。要等上一会儿,温度才会回升,传到楼上的卧室里去。不过,他才不担心呢;他祖母有的是毯子,盖整个英国远征军队都足够用了。


她在台子上留了一杯茶给他,用他最喜欢的方式泡的;不加牛奶,两勺糖。他给自己额外加了点威士忌。Collins沉思了一会儿,又从柜子里拿出早些时候邻居带来的黄油酥饼,把这些拿到他最喜欢的扶手椅边——这把椅子以前是他父亲的——然后坐了进去。他旁边的茶几上堆着六本书,其中两本是古恩的小说,在他服役期间出版。他在周末休假时经常光顾一个小英文书店,但他并没在那里碰见过这两本。


虽然Collins保持警惕的习惯自他回家后未曾消失过,但这种时候他又的确能感受到它在溜走——温暖的火焰,冒着热气的茶,一本好书和他逐渐闭阖的眼帘。他用手抹了把脸,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站了起来。他把书放下,把茶杯拿回厨房,轻轻地洗干净,放到一边晾着。这样小心翼翼主要是因为这间房的隔音太差,轻微的响动也能传很远。然后他去卫生间洗漱,准备入睡。


他的祖父在楼上打呼噜,平时声音大得隔着一层楼板也能听得清楚,现在却不时被新年的庆祝声湮没。马上将会有烟花升空,孩子们会跑到街上对着新的天空大喊他们的新年愿望。当年Collins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新年愿望,是做个战争英雄。


他那时绝对想象不到代价。


当然,他也得到了相应的荣誉,让他的祖父为此欣喜骄傲,也让那个在小村庄里被养大的苏格兰男孩得到了目标感和归属感。Collins的拇指抚过书架上的卓越飞行勋章。他之前不知道要把他放在哪儿,即便是拿在手里,它依然过于让人敬畏。所以他把它放在他的探险书和迷你飞机模型中间。通常这样会显得这些小金属勋章更真实一点。


Collins把自己从勋章和它带来的回忆里拉出来。从脱掉衣服到换上睡衣,中间的几秒冷得让人讨厌;一系好纽扣他便渴望回到床上,渴望那床厚厚的被子。他像个孩子似的钻进去,沉进一个满是白雪的梦,聆听着从街上飘进来的狂欢声响。


当Collins睁开眼,他不必看表就确切地知道现在是早上五点。这是他和他的飞行中队在战时每天起床的时间。这习惯很难改掉。如果他的祖父如今仍然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是个参照,那他怀疑自己的习惯这辈子都改不掉了。Marshal Iain Collins曾作为战斗机飞行员服役,但又做得比那多更多。他教会了他的儿子和孙子如何飞行,但却甚至不能再走近他自己的飞机。它现在被藏在Collins家用了几十年的老谷仓里,破旧不堪,极有可能是单凭意志力才存活下来的。在应募入伍前,Collins一直在修理这架飞机。而他也本该在战争结束后继续修理它的。等雪小点再说吧。他对自己承诺道,他肯定会走进去修好它。


他穿上长袍,系紧腰带。幸运的是,屋子里还是温暖的。这说明他的祖父还足够警惕到把炉子点起来。当他打开门走进走廊,他知道他会看见Marshal坐在起居室的壁炉边,猎枪横放在他大腿上,而他苍老的脸上带着安心的神情。


“爷爷,你想要杯茶吗?”他在门口问道。壁炉在房间正中央,Collins能看到Iain点点头,把枪放回支架上。他小时候经常被这枪吓到,觉得Iain可能会在他去吃早饭的路上开枪打他。但有一天父亲把他叫到一旁,对他说,“比起让你看了害怕,它在爷爷身边会让他感到更安全。”Collins一直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Collins架上水壶,眨眨眼让最后一点倦意消弭。当他看向窗外,才终于发现雪已经悄无声息地高高堆成小山,紧贴着他们的房子。以前是田野和小路的地方,还有其他一些农舍,现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仍在飘降,落在刺眼明亮的地面,顺滑得像刚熨好的衬衫,在日光下闪耀着。Collins知道村里的孩子马上就要来蹂躏了。他还记得雪球大战和雪地堡垒,冷得打颤的牙齿和被浸得湿透的靴子。他的祖母过去经常会把整条街的人都请来喝杯热饮,吃覆盆子面包。它们总有点干——比起烘焙Carstaine更擅长针织——不过面包也总是几分钟就被吃完了。


今天早上没有覆盆子面包。不过,现在这儿有满满一壶热茶;没有这个,Collins家庭就不完整了。Collins坐在祖父身边享用他的茶和这舒适的静谧,等待着Carstaine做早饭。她六点钟起了床,用黑香肠,鸡蛋和蘸满果酱的吐司做了一顿名副其实的丰盛早餐。Collins起码帮着消灭了七片吐司。吃过饭后,知道村子里马上要忙碌起来,他站在窗边最后欣赏了片刻宁静的雪景,然后跑回了房间。他打开衣柜,找出自己最暖和的毛衣和飞行夹克,绑紧靴子,随后加入了村里的铲雪队伍。


宿醉的男人们正赶往他们的谷仓,用含糊的“早上好(‘G’morning)”跟Collins打招呼。他们在雪地里跋涉,用手里的铁锹为自己开出条路来。年纪大些的男人们开始分享他们一年又一年冬天讲烂了的故事,年轻一点的说起他们昨晚的奇遇。


“我还记得14年冬天;那年真够呛,”有人说着,从肩头抚落积雪,“咱们都被那场大雨操翻啦。”


“就跟你孙女昨晚似的,”Collins身后一个村里的男孩轻声道。他的朋友粗声地咯咯笑着,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Collins摇摇头,继续向前推进。身上穿了这许多层,他已经开始出汗了。他没指望今天就把拖拉机挖出来,但更多的男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还第一次带来了他们年轻的儿子。Collins错过了太多婚礼和出生,直到九月底他才赶上进度,补足所有他不在的时候Oxton发生的事情。所有事情当中,这是最难适应的——生活早已滚滚前进。


他一早就知道的,当然了。飞行员对时间的流逝是最敏感的,因为记录时间——和燃油——常常是关乎生死的事。Collins的父亲和祖父很早便让他把这个观念铭记于心,而后来他则亲自在飞行中队里经历了这些。


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Collins在队伍的最前面气势汹汹地铲雪开路,希望绷紧到几乎拉伤的肌肉能让他从不知何时潜入的心痛中分散出注意力。每一锹雪都让他更泄力,脑袋沉向地面;如果他肺里还有足够的空气,他或许还能叹息。


“不,别这样,停一会儿,”村里的书店老板Wilson先生坚持劝他,“我们总能把拖拉机挖出来的。你没伤着你的背吧?”但Collins没有停下来,他继续闷头前进。“慢点,小伙子。”


“雪还在下呢,”Collins反驳道。他从眉毛上撇下汗水。


“Finlay。我们不赶时间(There's no clock to beat here)。”


Collins审视了他一会儿,想着是否他父亲和祖父退役的时候Wilson先生也曾看见他们这样。然后他点头,缓慢地笑了笑。Wilson先生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伙子,”他说完这句,又拔高了嗓门,“大伙赶紧回去干活,好让姑娘们送点威士忌来!”


大伙用呐喊和欢呼赞同这个提议。之前摔倒在雪地里的男孩们喘息着,重新爬起来,全身上下满是新的活力。Wilson先生补充说这次的威士忌绝对比昨晚他们喝的那玩意要强,Collins已经能看到那些男孩在吞口水了。他大笑起来,回去干活。


当Wilson的妻子Agenes出现,Wilson先生扔掉了他的铁锹把她拉进怀里四处亲了个遍,向大伙宣布威士忌来了。她咯咯笑着,把他用力扑打到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Collins:“其他的女孩儿马上就来了。”


Collins向她道早安。男孩们坐在雪包上,在Collins铲出Wilson家的财物时双手交握着搓来搓去,埋怨寒冷的天气。虽然Wilson先生已经把大部分挖了出来,还是有很多积雪会让他们忙上一阵。Collins一直挖着,直到手指冻僵了,在铁锹手把上僵硬地弯曲。他撬开手指活动一会儿,做了个鬼脸重新弯下腰。然后他被女孩们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们带来装着热汤的暖壶和威士忌酒瓶——伴随着男孩们欢迎的口哨。


他模糊地从肩头看到了一个女孩,还差点一铁锹打中她。在他一阵真诚而慌乱的道歉后,她被逗笑了。他们陷入片刻尴尬的沉默。她很美,长而乌黑的头发泼洒下来,围着心形的脸蛋。那双绿色的眼睛实在太过熟悉,Collins抬起头注视着。


“噢,我们还没见过,”她告诉他。“我是Ann Wilson。”她没有让他亲吻她的脸颊,而是递来一只暖壶。


他感激地接下了,扔开铁锹以免再来点什么意外。“你是书店老板的女儿?”


“对,就是那个。我妈妈让我到你这来,因为你没有自己的姑娘。”


Collins咳嗽出声。“啊,这个。你看,我刚从战场回来。”


“但三个月可不是‘刚刚’,对吗?”


“我猜不是,你说得对。”Collins眯起眼睛,逆光看向太阳,给了她一个半是微笑,半是失语的表情。他感到有些担忧。“认识你很高兴,Ann。”


她优雅地接受了这个送客讯号,点头,黑色辫子在脑后如波浪起伏。“你待会儿可以直接把这个还给我爸爸。”她提议道,与此同时他也提议:“我等会儿会把这个还给你。”两人都诡异地楞了一下,女孩又咯咯笑了起来。


Ann抚平她的裙子,把头发掖在耳后,害羞地回答:“你喜欢怎么还都行,Collins先生。”她一步两步慢慢走回了前门。Collins没有再看她一眼。


不过他倒是怀疑地偷偷瞥向了Wilson夫妇。他们正在秘密开着小会,不时偷看他们女儿和Collins。Collins窒出一声呻吟。村里的人一直对他单身状态保持理解,或者直接给他贫瘠的求偶行为找理由,比如战前的时候——最初是说他太年轻,后来又说他的性格太一丝不苟,再后来是他太过于投入事业——不过现在看上去,他的时间到了。村里的父亲们真的开始把女儿往他身上扔了。Collins抬头看向阴翳的天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他的心已经留给了一个死去的飞行员,在敦刻尔克那片沙滩上。*


“你不喝汤吗?我的小女儿做的。”Collins吓了一跳;他没有意识到男人的靠近,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Wilson先生半是玩笑半是希冀地朝他微笑。Collins没有回答,老人又提道,“Ann。我相信你们已经认识啦。”


Collins情不自禁地轻笑。“是啊,Wilson先生。我们认识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很可爱。”因为他一直被教导要礼貌。他能感受到Wilson先生透过细框眼镜审视着他,盘算着。所以他旋开了暖壶蹲下身,像任何一个士兵一样几口干掉汤。他的喉咙被烫到了,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但这汤温暖了他。


Wilson先生还在等个评价。Collins发出了类似赞美的声音。他知道平民百姓不会真的理解为什么现在任何食物都是好食物。而Wilson先生看起来很满意,他拍了拍Collins的背,把暖壶拿回去给他妻子。


Collins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转了转肩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了。到现在他们已经干了三个小时,17:00前天就会黑下来。雪无情地下着,白色的雪花融进他清理过的每一处。挖出拖拉机的速度已经够快了,起码那边一铲出棚屋和小路他们这边就已经完成。恰好在这个时候,Collins看到另一队人马正前往最近的谷仓,他扛上铁锹便加入了他们。


村庄在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被完全清理干净。此时,孩子们已经跑回了家里,筋疲力尽。而人群里年长的那些也已经休息,回去玩牌,或是找更多威士忌。降雪速度慢了下来,人们也愿意把拖拉机留着明天再说。再不济,汽车也是能用的;有一家人已经出发去会亲戚,进行他们的短期度假了。Collins则满足于留在奥克斯顿。他拒绝了男人们去酒吧喝一杯的邀请,走回了家。他只想在自己家里泡个长长的澡,喝一杯热乎的棕榈酒。


然而当他终于步履艰难地爬上楼梯,脱个精光,倒进自己的床里,睡意却很快找上了他。


没有什么东西比喷火机引擎的轰鸣声更能令人安心。没有什么东西比他第一次听见自己飞机上四个机关枪的轮射声更刺耳。这些甚至比呼啸的风更让他印象深刻。而他现在正被这些环绕。子弹紧接着子弹紧接着子弹,他的喷火机正在追击他。Collins跑着,喘息着,被绊倒。倒下的一刻,他撞入了水面。


他游泳,紧接着溺水下沉,然后他便落在大洋深处足有几个小时。当他的肺终于能喘出一口气,他已经浮上水面。法国的海岸。


敦刻尔克用岸上的德国人迎接他。他们推搡着他,用军靴踩断他的手指。他们都带着面罩,而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祈求他们摘掉这些面罩,仿佛这比结束他的痛苦更重要。


然后他们摘掉了,Farrier就在这里。除了,那不是真的Farrier,那只是一只鬼魂,随即又变成一具尸体。Farrier的身体在Collins身边撞上地面。德国人把这具死尸和活着的飞行员绑在一起,一同拉进一个大坑。他们活埋了他,紧贴着他爱的那个男人。


Collins醒来,呕吐感和麻木相伴而来。双脚一触到地面,他便冲进了卫生间,无视了冰冷的木头和他光裸的双脚。他抱着水池呕吐。空空如也的胃让他除了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感到分钟被无限延长,四壁在向他涌来,他只能尖锐地喘息着,在能咳嗽的时候咳出来。当世界终于安静,他的大脑也不再阵阵擂鼓,Collins打开水龙头,一头扎了进去。他任由冰冷的水浸透他的头发和脸,直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


关上水,Collins睁开眼。他慢慢直起身,抓过一条毛巾擦干自己的头发。待他能够换上衣服不再滴水,Collins决定自己需要来一样非常明确的东西:一支烟。


他的房间里没剩下什么烟。不过,他知道他祖父在食品储藏室里藏了一点。如果那不管用,他总还是能找到他祖母的好彩*的。它们被藏在起居室的柜子里。


谢天谢地他不用去找那个了。他祖父的纸盒正整齐地码在储藏室里的干熏肉旁边。Collins拿了一盒带回房间。现在还不到两点;如果他能冷静下来,他可以试着再回去睡几个小时。


Collins的RAF制服挂在他的门后,不是裱起来了什么的,就是普通的衣架。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找他的打火机。目标在右口袋被擒获。Collins弹开它又合上,转身走回他的床,坐下,抽出支新的香烟塞进唇瓣,伸着脖子把烟的顶端伸进火焰。它立刻燃了起来,Collins感激地深吸一口,把打火机放在床头,靠上床头板。


想起他最后一次在床上抽烟,他的嘴角曳起点笑意。战时的大多数时候,谁要想吸烟,一定会是在室外,在战役与战役之间,在训练与训练之间。但在飞行员营房,抽烟是项社交活动。在一群小圈子里,大伙传着些黄色图片,分享他们战后的计划。但有一天晚上,五月的某个时候——Collins记得那正是发动机行动的前一天,正是他失去的前一天——那是个寂静的夜晚。当晚没有打赌,没有钉在墙上的比基尼美女,也没有豪情壮志。只有渴望,有很多很多。他为了已经想不起来的原因一直坐在他的铺位,直到Farrier走了过来,坐在他的床脚。而Collins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是Farrier与他分享香烟时手指擦过自己手指的感觉。“这是我最后一根,”Farrier当时说,就好像与Collins分享他的最后一只香烟是天底下最合理的事。Collins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不曾离开Farrier一刻。然后他递了回去,Farrier把它抽完了。一切就是这样了。


Collins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闭上了眼睛。他很满足,起码现在他可以不再发抖。旧的心痛,按他的理论来讲,最好用尼古丁和更多的睡眠应对。


当Collins再次醒来,他起床的速度已经要慢了很多。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认出那是他祖母的声音所花费的时间要远远长过他能接受的程度。他循着她的声音走进起居室,她正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拿着毛线。他打了个哈欠,瞥见他最喜欢的座位上,她的针织材料已经变成一件冬衣。


“是找你的电话,”她告诉Collins,催促着塞进他手里。他接下,眉毛困惑地皱起来,但还是感谢了她。


“你好?”


“Finlay Collins先生?”一个女声问道。


Collins克制住自己没有补充军衔,只是简单回应道,“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她没有给出自己的名字。“先生,我是利兹市医院的一名护士。我们这里有一位病人,他给了我们你的名字,要求找到你。先生,他说他战时与你相识,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你,所以我希望你们的确是相识的。”她轻声笑了起来,好像此刻Collins没有重回天上一样,他的胃搅动翻腾着,比他的喷火机还快,它的引擎描摹着他心跳的频率。他失去了太多朋友——有些人曾与他十分亲近——能让他们之中就算只一个人回到他身边的念头......血液的沸腾震耳欲聋,Collins意识到护士仍在对他讲话。他猛地吸气,把电话重提回耳边。“还在吗,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清清喉咙。“抱歉;您能再说一遍他的名字吗,夫人?我没能听清。”


“当然。他的名字是Thomas Farrier。”




tbc.




后一章




原作已进行到第七章,我会尽量保持速度争取赶上原作的更新,随缘同步。原文文字细腻,气氛和情绪都描摹得很恰切,令人窒息。如有错漏请诸位姑娘不吝赐教。


*Collins的那句话原文是:He didn't know how to tell them that he'd left his heart with a dead pilot on the sands of Dunkirk.


*好彩:美国香烟品牌。



【修东修无差】切肤相拥(全文完)

这个结尾好棒!

魏元一:

前言:
我没有看过原著,完全是电影后的产物。多有bug和个人臆测。
这是一篇机缘巧合下完成的文,原本只是一个送给 @akotta 的短篇,承蒙喜爱写成了过万字的流水账。
谢谢糕糕在我每天敲键盘的时候愿意听我碎碎念并且给这篇文提供了很多建议和脑洞,没有你我很大可能写不完这篇对我来说很有难度的文,虽然它瑕疵颇多,但总归把我想表达都写出来了。
再次感谢各位愿意看我的文,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1.


“我从手指头缝里看完的。”他小心翼翼地说。
粉红色的女孩儿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而帕西瓦尔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和艾奇都是两个不能被理解的生物。艾奇给了他一个似乎找到了同伴一样的笑容,甚至想和他击掌。
修在面罩下噘了一下嘴——对,尽管没人看得到,他还是给自己捏了一张脸,他还可以噘一下嘴。
他当然知道《闪灵》是哈利迪最喜欢的恐怖电影之一,对,他也知道它被誉为二十世纪最经典的恐怖片,划时代意义……凡此种种的吹捧。但哈利迪不喜欢立规矩,没人规定他不可以在手指缝里看完它。更何况,他确实“看完”了它,或许跳过了那么三四五六个特写镜头,但,他看完了。
他知道那部电梯,他知道那个打字机,他知道“只学习不玩耍,聪明孩子也变傻”,他还知道那个舞厅!
但阿尔忒弥斯和帕西瓦尔用眼角瞟了他一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过度敏感的神经绝对捕捉到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你是小孩子吗?”
他又噘了一下嘴。
当他和大东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对方看起来毫不介意,毕竟他知道修的确是个小孩子,他似乎还对修确实去看了那部电影表现出了一丝赞许和敬佩——即使是透过手指缝,还跳过了七八九十个经典镜头。
“我不只是个11岁的小孩,我很厉害。”修翻了个跟头,紧接着便一跃而起,双手撑过一个平台,跳进了大东锋利的鸟爪里;
“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修。”大东握紧了他的腰,他做了个后空翻,熟练地把修甩了出去。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游戏,无论做了多少次,修总是乐此不疲,兴奋异常,他喜欢对方构造的鸟爪扣住自己的腰然后把他甩向前方的弹簧蹦床,那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炮弹。
他在空中改变了姿势,好让自己能以双腿为蹦床的降落点,柔韧的橡皮在他脚下陷开一个软而浅的弧度,然后他被射向空中。他张开双臂,小声地欢呼;当他掠过抛物线的最高点时,他低下头,大东仰起头看他,站在原地。
那让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
他不好意思地把手臂贴回大腿两侧。
“不过会做这个游戏的确实是小孩子吧……”修轻巧地落了地,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慢吞吞地走回同伴站的位置。
“我不觉得小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你很厉害。”大东眨了眨眼,“你在排行榜上很出名,我们一起玩了很久,你总是能教给我新东西;另外,年轻象征着无限的可能性。”
“你说得就像你很老了一样。”他走到对方身侧,习惯性地蹦蹦跳跳——额,没有“蹦蹦跳跳”,他只是脚步更轻快,而且步子有点碎而已。
大东歪了歪头,即使他有一对鸟爪,他走路的样子也像是一架平稳的坦克。也许是因为他的盔甲就很重?修忍不住思考,但随即想起OASIS里的东西都是虚拟的。
“没必要过于介意年龄,真正的友谊发生在两个互相欣赏的灵魂之间。而灵魂,不需要年龄的界定。这不就是OASIS的内涵之一吗?”
大东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着神神叨叨的言论;幸好修已经习惯了,而且他感受到了对方话语里的真诚和欣赏,所以,好吧,他笑了笑;虽然隔着面罩,但大东似乎捕捉到了他眼角的笑意,于是他也对修笑了。
真诚地,温柔地。
修感到某种虚幻的东西托住了自己的心脏,让他想要跳来跳去。也许是oasis的副作用?他这么怀疑。
但那晚下游戏后,在他又花了几分钟和敏郎用手机聊了会天时,那种虚幻的感觉又笼罩了他。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用枕头埋住了自己的头。
但他的脚还是在被子里蹬了几下。


2.


在OASIS里,死亡只与金钱(和或许有的尊严)挂钩;它不再是那么“严肃”的死亡——虽然,对,如果稀里糊涂地挨了一枪然后嗝儿屁,好不容易攒的金币全部清零,一切从头的话,是有那么点让人沮丧,但说到底,它不是真实的,即使死了,也能重头再来,只不过是换个名字,换个外表,用大东的话来说,“灵魂”还是相同的。
所以修不是那么在意“死”,他不是赏金猎人,对于财富的积累也没那么执着;他只会觉得有点遗憾,因为他喜欢“赢”,他喜欢和大东一起赢。但除此之外,作为一个在大东口中“过于聪明”的11岁儿童,他对于游戏里的胜负输赢,金币或者排名都不是那么看重。
但他不是很愿意看到自己变成一堆金币,也不愿意看到大东变成金币。他的朋友是独特的,是独一无二的,修向来这么认为,他不希望他变成那堆毫无特点的金闪闪。
仿佛走神是小孩的天性,修一边气喘吁吁地跟在帕西瓦尔身后向那座最终的堡垒进发一边这么想,他甚至都为此感到有点愧疚。但他总是能分出一点脑子来走神。
他为大东感到难过,而且他不得不承认,当那个无数次出现在他身侧的红色武士化为灰烬的时候,他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
不是因为输赢,而是因为某个东西消失了,然后留下了一个空缺。某个地方因此而空了,某个离他很近的地方。
即使他知道现实中的敏郎还在他的左前方,但他那部分不够专心的脑子还是感到了莫名的难过。
虽然他知道,他们可是在执行大任务,他们在拯救世界!――拯救OASIS。
但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不想看到对方融化在火焰里。即使他们在拯救世界。
修熟练地调出武器栏,他左脚点地,轻车熟路地侧空翻,那枚小小的回旋镖从他指尖飞出去,划过精准的弧度,“嚓”,切开了敌人的手。
当他落地的时候,帕西瓦尔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为他喝彩,但他瘪了瘪嘴。
对,这就是他想做的事,他的飞镖打到了那个大紫薯,但他更想打那个讨厌的哥斯拉。
他想保护大东,就像他保护了帕西瓦尔和他们的世界一样,他想保护自己的朋友。
他不想看到他消失。
他继续往那个黑色的城堡狂奔,他感到兴奋,跃跃欲试,但眼睛又像是被敏郎的手掌心贴住了一样微微发热。
他希望大东也在他旁边,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这当然不是说他害怕或是他是个需要人陪的小孩。
修在现实里瘪了瘪嘴。像要哭又像要嘟起嘴。


3.
成为名人的感觉好得有些过头。
他现在都还对自己账户里的数字有点发晕。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就在三天前,他还是个会和大东坐在地上争论哪个姿势冲浪更酷的忍者,然后,噗!他参加了一个战斗,他被触手勒了脖子,他见证了一个世界的毁灭与新生,然后他就坐在了这儿,一个能让他两脚悬空的大椅子上,他把两只手摆上桌子,手指间的空隙正好够他把下巴放上去。
现在他是董事了,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公司的董事。
大东坐在他旁边。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的秘书正在用银色的棒子对着大银幕上的数字点来点去。
他能看懂,当然可以。但如果其他四个人都能,他看不看得懂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知道自己的股份只是那锦上添花的一小点,并不会起到任何决定性的作用。
但他很知足。毕竟他可是大东口中“过度早熟”的儿童,他知道游戏的规则需要人的妥协。
他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自己的腿,然后在他反应过来并阻止自己之前,敏郎和萨曼莎都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萨曼莎给他的微笑好像他是一条可爱的小狗,他几乎看到了自己妈妈在听说他玩游戏时的笑容――“哦,你这个小调皮”,那种含义的笑容。
他已经没力气反驳了。幸好敏郎只是对他笑了一下,微微扬起眉毛,露出两颗虎牙。那个表情像是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勇气,他又踢了踢自己的两条腿。
“看起来我们有一位董事需要休息。”萨曼莎撑起下巴,而帕西瓦尔――哦,韦德立刻迫不及待地从他装模作样的聚精会神里跳出来,表演出一种极度的疲倦,“我赞成,真的,好主意。”他耸耸肩,当他穿着黑西装的时候,那个动作格外具有“表演性”。“对,让我们休息一下吧。”艾奇点点头,修至今都觉得那个名字比她的本名适合她,所以他总在心里这样叫她。
“很好,那么中场间断十五分钟,让我们,休息一会儿。”韦德宣布,秘书小姐矜持地点点头,然后关闭了屏幕。
敏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感觉有点无聊?”“你不能指望它真的有趣。”他竖起一根手指,当他要表示强调的时候,他总这么做。老天爷,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希望自己还在游戏里,这样他就不需要用这么奶声奶气的声音和自己的朋友交谈,当然,还不用仰头。
“我猜是的。但外面有点心室。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点东西。”敏郎真诚地提议道,他的眉心温柔地皱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点心的人。
修不甘心地蹬了蹬腿,“你知道你这个年纪的股东们,都会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去,我也不知道,干点成年人会干的事吧?”
“我想是的,”敏郎点点头,“但点心听起来真的是不错的选择。”
修妥协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在敏郎伸出来的手面前犹豫了几秒,然后泄气地捏了捏他的两个指头,“我想要星球大战的饼干。”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敏郎回答。“哦,我们可以平分那盘饼干?”他眨眨眼,好像和修又分享了一个秘密。
修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心情。那些虚幻的泡泡围绕他太久,每当敏郎出现的时候他都被它们挤得呼吸困难,脚步虚浮,他想他已经习惯了,但这是这是第一次他感到手心冒汗,因为他浮上了半空,而且他想要拉着敏郎一起。
他想和敏郎分享这种感觉,而他因此而面红耳赤。
敏郎自顾自地把饼干分到两个小盘子里,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当修坐在椅子上吃饼干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晃了晃腿。


4.


他早早地登陆了游戏。他出现在他上次下线时所在的草原,非战斗区。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x1真实触感套装――理由很简单,他并不想在挨打的时候感觉到疼。他还没那么受虐狂。
新衣服的体验十分新奇,他伸出手揪了几根草,惊喜地感受着类似植物纤维的触感在他指腹上滚动。
他想告诉大东。或是敏郎。
于是他回过头,红色的武士静悄悄地出现在他身侧。“这真是太神奇了!”
大东眨了眨眼,金属武士脸上的滑片总在这种时候显得过于灵活。而修控制不住地去深究那些笑容的含义。
“X1套装?你的第一笔工资就花在它身上了吗?”
“对,为什么不呢?我知道你和韦德早都换了。”
“我没说不好,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大东把目光转移到对面的地平线上。“那么今天还去死亡星球吗?”
修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问,“被打到会很疼吗?”大东思考了半晌,似乎在想怎么让答案残酷得委婉一点,但他最终点点头,“比较疼。但不会和现实一样疼,韦德做了优化。现在的疼痛指数只是原来的30%,当然,玩家也可以自主选择调节灵敏度,只是,初始值都是30%。”
“听起来还行,我就是有点紧张。”他坦诚地说,大东扬起眉,“你害怕真实感?”
“不,我只是怕疼。”他条件反射地回答,而大东惊讶地顿了一下,于是修在心里骂了一句“惨了”。
现在他更加会是实打实的“小孩”,他可没忘记昨天他吃饼干沾到嘴角的时候,敏郎笑着帮他把残渣擦去时的笑容。
百分百“带小孩”的笑容。
他解释不清为什么这让他非常沮丧。
“今天不去死亡星球,我可不像你们这些受虐狂。”他像小刺猬一样藏起了自己柔软的肚子,幸好他的刺总会在大东的手里化成软软的柳条,不伤人,只是有点调皮的柳条。
“当然,那么你想干什么呢?”大东在他身旁坐下,修撑着下巴,看着远处跑过的六足马――哦,《阿凡达》的马,韦德说过要加点新内容,看来他已经着手去做了。
“不知道,也许就坐一会儿。但你可以去死亡星球,没关系的。”
“哦,但是我们是搭档,我不想一个人去。”大东温和地回答,修不回头看他,温和的语气和柔软的语调让大东和敏郎逐渐融合了,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在虚幻里。
“另外,我觉得我有义务陪你经历第一次的实感打斗,尤其是你还那么紧张。”
“我不紧张!只是不适应!”他小声地辩解,忍者不大声喊叫,他时刻提醒自己。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在OASIS,他是个成年人,一个成熟的人。
虽然他猜敏郎早已不再凝视他的游戏形象,他看到了那个晃着腿吃饼干的小孩。
以前明明还没有那么糟糕,当他们还仅仅交换了照片的时候。敏郎只是把“11岁”这个标签贴在了他对修的备忘录里,但现在,当他们开始作为合作董事一起生活工作后,他11岁的事实就从标签变成了他本身。
他从大东的动作里看出了这些,他以前坐自己旁边的时候可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让尖角不要碰到自己。
他有点过度敏感,他知道,但大东的意见一直对他至关重要,从他开始游戏的时候,大东就对他很重要。现在,大东开始变成敏郎,敏郎的意见对他很重要。
他做了个深呼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脾气,仔细想想,或许和韦德以及萨曼莎友好的玩笑有关,他们一直尊重他,韦德甚至一直叫他“天才”,如果能去掉“最年轻的”这个修饰就更好了。萨曼莎总给他准备饮料和点心,他当然很感谢,但他不是一定需要那些可爱的饼干和糖果或是薯片,他可以和敏郎一起喝茶,也可以和艾奇一起喝热可可,他还可以和韦德一样喝点可乐不是吗?虽然他不会和萨曼莎一起喝咖啡――那太苦了,但这不代表他一定得喝果汁。
他们过度保护和宠爱他了,所以也让他更加过度敏感和早熟。
他不想被当做11岁的孩子,尤其不想被敏郎这么看。他希望他能和敏郎成为平等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朋友,而不是那种局限在“敏郎需要照顾他”的友谊里。
如果是那样,OASIS还有什么意义呢?它本该是个剥离限制的地方。
他自己出神了太久,甚至没有注意到大东的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嘿,修,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只是想发个呆。在游戏里,发个呆。”
他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x1套装让他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大东”,他能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了沉甸甸的压力,金属的压迫感;他克制不住内心难以名状的激动。
“我猜做董事是有些压力,尤其是那么大的公司和……”
“和那么小的年纪。”他抢先答道,然后在对方惊讶的沉默中撇了撇嘴,“对,谢谢,这一个月来大家都在提醒我这个事实,他们都觉得我太小了。”
“觉得我掌握不来这种事,无论我在游戏里展现得有多成熟,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在现实里认识我,他们都不会知道我11岁。我的灵魂已经成年了,他们就是不懂。”
“不,他们知道的。”大东坚定地回答,“韦德在把契约书交给你的时候,他没有犹豫;没有人犹豫过,修,我们都不怀疑你的能力。”
“但是萨曼莎一直在给我准备幼儿园小孩的零食,韦德一直不停地为我叫停会议,艾奇,哦,她总会问我想不想看些酷装备来打发时间!他们在迁就我。”
“因为朋友就是这样的。萨曼莎也给韦德准备橡胶糖,还给艾奇带新口味的巧克力,那只是因为朋友们关心你。”
他刚想反驳,敏郎难得一见地抢答道“至于韦德,只是因为他的屁股都快把椅子钻出火了而已。”
“但你,”修转过来面对着大东,“你把我当小孩!”
“……”大东沉默了,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修直起腰,“你对我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同,只是因为你真的在现实里和一个11岁的小孩住在一起!”
“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而且我认为经过那次战争,我们的友谊更进一步了,我应该关心你。”
“但你不会给韦德擦嘴巴。”修冷静地说,他扭了扭屁股,草丛过于真实地挠着他的肉。
“你不会给萨曼莎挑睡衣,你不会问艾奇想不想要睡前牛奶!”
大东无言地看着他,修觉得他的目光穿过眼睛烫伤了自己,他的眼皮因此泛热。
“你和他们才是朋友一样的相处,你对我就像对你的小弟弟!而我明明不是,我明明做到了和你们一样的事。”
他停下来喘气,但大东一言不发,于是他继续说。
“虽然,我能理解,你在现实里遇到了我,也不太可能完全假装不知道,但我想和你做他们那样的朋友。你不用刻意照顾我。”
“你想和我做普通的朋友,就像韦德他们一样?”大东的声音依然平稳,它安抚了修,于是他稍微收回因为激动而前倾的身子,然后点点头,“对。”
“你是因为我给你买饼干,挑睡衣,热牛奶而觉得我没有把你当普通朋友而生气?”
修觉得大东是故意的,因为这么说出来显得他蠢透了,但,他只想解决问题,于是他点点头。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只是因为,我把你当做更亲密的朋友?”
修眨了眨眼。他想点头,但说实话,他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敏郎把他当做比其他三人都更亲密的朋友。
这个认知掐住了他的嗓子,现在他感觉自己比刚才还要蠢。对啊,为什么不会呢?他和敏郎认识得他们都早,他们一起建号,一起玩到现在,修的好几样武器都是大东送他的,包括那个小回旋镖。
他为什么不会把自己当成更好的朋友呢?
“更好的朋友”,这个词像有魔力一样,它开启了一种新的可能性。“更好的”,“更亲密”的。
他的脸颊上泛起一阵红晕,它像调皮的红龙,抓走了他眼皮上的炙热,化成一阵温暖的泡泡,把他托到半空。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问题,还有一个没有解决。
于是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好像要把那条抱着他耳根亲吻的小龙甩开。
“但你对我的态度和之前不一样了。我是说,更早以前,那时候你虽然知道我11岁,但你对我没有现在这样,你那时候还会和我拥抱!……虽然忍者不拥抱。但你现在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举动。我需要一个解释。”
空气突然安静了,他能感觉到大东的眼睛沉了下去,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又幽密,他甚至看起来有些羞耻和痛苦。
他凝视着修。
忽然,一个迟来的认知击中了他。修睁大了眼,“你,你的意思是……?”
大东没有立刻回答,但修还在瞪着他,于是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曾经,把我当做,当做……”他快速地眨着眼,试图从他不那么“成熟”的词汇库里找出一个恰当的名词。
“你曾经,你曾经……”
“我曾经想要追求你。”大东低沉地回答,他的目光依然毫不动摇地直视着对方,但修猜他用了情绪控制装置。
“但那时候你知道我11岁!我给你发了照片!”
“我以为那是个,小陷阱,你知道,天才们都喜欢玩小游戏。而你是个天才,你聪明得不像一个,孩子。”
大东的声音滑向了深处,他痛苦而惭愧地闭上眼,“我很抱歉。”
修猛地摘下了眼镜。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现在挠着他屁股的不再是草,而是柔软的毛。
但他感觉自己比之前更如坐针毡。


5.
他的头脑混乱,浑浑噩噩地熬了一个早晨。午饭的时候,他要求行使自己股东的权利――在房间里吃午餐。
他没见到大东。
那天下午,当他坐在地毯上鼓捣自己的新作业时,艾奇敲了敲他的门。“嘿,无聊的星期二,我猜你不介意一起打发些时间?”
他看了看艾奇手里的巧克力和U盘,然后点点头。
艾奇给他看了些新代码和漂亮的道具。然后他们聊了聊最近的生活,艾奇一边吃巧克力一边耸耸肩,她坐在地毯上的样子不像个身价百亿的富豪,她就是艾奇,开着一辆超酷的卡车的艾奇,在游戏里所向披靡,但连恐怖片都不敢看完的艾奇。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发生了,你知道吧?”艾奇抬起下巴的样子好像个小孩,她比了个超级“黑人”的手势――没有种族歧视的意思,就是那种只有黑人比出来才会超酷的手势,“我,一个住在老爸的地下室里,整天打游戏的无名氏,bang!你猜怎么着,我现在坐这儿,像个真正的成功人士,萨曼莎甚至给我弄来了新发售的限定巧克力,而在以前,我不跟你扯一句谎,在以前,我想买到限量品,得窝在卡车里,在店门口等一个晚上。你懂我在说什么?你懂的吧,机灵鬼?”


修抱着自己的脚踝,艾奇像是聚会的礼花,她才不是无名氏,她能点燃所有的激情。


“我知道,但你可不是整天打游戏的无名氏,你造出了钢铁巨人,你的代码超酷,你做的一切,你就太棒了。我觉得没有你我们都赢不了。”


“对,我打赌你们赢不了,哈!”艾奇笑着,大咬了一口巧克力,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巧克力,修喜欢艾奇,她可以是海伦,但她更像艾奇。


她就像她创造的那个钢铁巨人一样温暖,修感到自己紧绷的神经因为对方的体温而平静下来。“但你猜怎么着,没有你我们也赢不了。”艾奇忽然侧过头,她看修的眼神就像,就像,就像什么,修一时描述不出来。“你简直太厉害了,我以前就知道你在排行榜上像个传奇,但你,修,还是周,老天我真是不会拼你们的名字,但是你,你简直不可思议。”“我是吗?”他有些不确定地反问,而艾奇扬起眉,嘴微微向下,“你认真的吗?大东没告诉过你?你简直是酷毙了。”那个名字让他缩了缩肩膀,但艾奇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说,“你都不知道,当一个小孩爬上我的车的时候,我就都不敢相信,我简直要说‘What the fuck’,哦抱歉我知道我不该在你面前骂脏话,但修,你真是像个奇迹。我被韦德的大冒险吓着了,我可结结实实被吓得打了几个嗝,但瞧瞧你,你就爬上我的车,然后说‘你好,我是修,以及对,我十一岁,现在可以开车了吗?’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怕。哦,天呐。”


艾奇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她把巧克力从嘴边放下来,摇着头,她的笑声有点哑,可是,它很温暖。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望着修,低声说,“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怕,而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你在想什么?”他好奇地问,艾奇的眼神让他激动万分。“我在想,该死的,这可是个狠角色,有他我们没准真能赢。”艾奇拍了拍他的肩,而修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你真的这么想?不会觉得我只是一个小孩?”“老天爷,我发誓我真的那么想。”艾奇扭着眉毛看他,“我,韦德,萨曼莎,当然了,还有大东,我们都觉得你厉害极了。韦德跟我说了上百遍你和你的回旋镖,你简直是决胜的一步。萨曼莎提起你的样子,你真该好好看看,她会高高扬着眉,露出那种‘嘿,瞧好了兄弟,我有个终极的秘密武器,你都想不到’的表情,她老是不停地叫你天才,你知道吧?你可真够厉害的。”


“哦,谢谢……”他还想说什么,但艾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年龄是个敏感话题,但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你十一岁的时候,我唯一的反应就是,你可得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OASIS会因为有你的参与而变得更好的,我真这么相信着。”


“……”修沉默了,他感到羞愧和欣喜一同捂住了他的脸颊,他的心脏像在他的耳朵旁边跳动一样,他的声带变得很细又很重,他小声地说,“谢谢。”“朋友就是这样的,”艾奇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不客气,小天才。”


他感觉自己脸颊两侧的酒窝咯咯笑着,争先恐后地要冒出头来。所以他最终选择低下头,把下巴埋到两个膝盖之间。


“谢谢你,艾奇。”他嗫嚅着。艾奇大笑起来,她离开的时候还给他留了一块巧克力。
修伸出手去拿那块巧克力,他的手上都开着一朵微笑的花。
因为他终于想到了海伦刚才看他的眼神像什么,那就像是艾奇看到了修。
就像在游戏里,艾奇第一次看到修的时候,他就露出了那个眼神,然后说,“你可是个狠角色,对不?”
6.
当他的睡觉时间到来的时候,他非常紧张。他不确定大东会不会来找他,他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他还没准备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换上了敏郎给他买的睡衣――上面映着高达。他考虑着要不要自己去热一杯牛奶,当房门响的时候他几乎吓得要假装睡着。
“是我,萨曼莎,我给你拿了热牛奶。”
他松了一口气,但又撇了撇嘴,敏郎肯定拜托了萨曼莎和艾奇来找他谈谈,甚至还请萨曼莎给他送热牛奶!
就好像他不相信他能给自己热一杯牛奶一样。
他垮了肩膀,泄气地说“请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萨曼莎美丽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她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温柔。“哦,谢谢。你和敏郎一样有礼貌。韦德和艾奇都只会说,进来。不过我也一样,所以扯平了。”
修抱着手,他感觉自己的样子傻极了,穿着高达的睡衣,下半身埋在被子里,等他的睡前牛奶
“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事要跟我谈,不是关于牛奶和零食的。”
萨曼莎顿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把牛奶放在一旁,然后坐到地毯上。她不自在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四处看了看。
修静静地等着。于是萨曼莎又咳了一声,然后双手交叠着放到脚踝上。
“好吧,瞒不过你。我确实是有事要和你讨论,和我们的关系有关。”
“敏郎跟你说的。”他用了问句,但萨曼莎耸了耸肩,把它变得更像一个陈述句。
“他说你其实不是那么喜欢吃饼干。”萨曼莎看向他,修眨了眨眼。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是那么喜欢水果馅儿的饼干,星球大战主题也不是必不可少,他还说给你的睡前牛奶里不用加炼乳或是蜂蜜。”
萨曼莎微微仰着下巴,修费解地皱起了脸,“就这些?他专门告诉你这些?”
“对,就这些。”萨曼莎点点头,然后用大拇指指指那个玻璃杯,“所以我没放一点糖,放心。”
修一时有些无言以对。而萨曼莎笑起来,她低下头,笑意像是烛火一样蔓延在空气里。
“但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修,真的。”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他希望我不要把你当个小孩子,而且他希望你能了解到这一点。”
“他这么说的?”修感到自己的下嘴唇变得湿润,舌头下方升起不寻常的暖流。
“对,敏郎是这个意思。但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把你放当成小孩子,你就是你,你和我们一起拯救了世界,你不可或缺。”
“我给你准备了很多零食,那好像让你很不自在,我很抱歉,但我猜,我不是那个意思,”萨曼莎用手捋了一下头发,她的视线晃到那杯牛奶上,“只是,我们这个队伍刚成立,我们可以说熟悉也可以说完全是陌生人,但现在,我们一起拯救了世界,我们一起运营这个,这个,”她的手上下比划着,“这个巨无霸一样的公司,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会觉得很有压力,比如韦德每天都被合同搞得喘不过气,所以我想,我真的很希望能让大家在这儿生活得很愉快。你们像我的家人,所以,我,我就这么做了……”她在空中转了转手腕,然后又泄气地把手臂放下去,“没有想让你觉得你是个孩子,只是,我只是想关心每个人,你们都对我很重要。”
萨曼莎的视线重新回到他脸上,她再一次道歉,“我很抱歉让你觉得不平等,但我从没有看轻过你,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说过了,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十一岁小孩,而且我真心这么想。”
修抿紧了嘴,他感觉耳根有些红,萨曼莎的眼神揉过他的大脑,让他觉得僵硬,但他同时感到了如释重负。
他在他们中是平等的。阿尔忒弥斯说他酷毙了,而萨曼莎,萨曼莎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十一岁儿童。
于是他笑了,在灯光里,萨曼莎也对他笑,没有看着他的高达睡衣,没有看着他的牛奶,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灵魂,萨曼莎对他的灵魂笑了。
他缩了缩肩膀,洁白的牙齿在柔软的嘴唇下闪闪发光,“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朋友,萨曼莎。”
“谢谢,修,你也是个超棒的朋友,你可厉害了,真的。”
她伸出拳头,于是修也伸出手,他们碰了碰拳头。
那真是心惊肉跳的一天,但修却睡得不错。


7.
修等着韦德也来和他谈谈心,因为真的,就剩他了。但韦德好像真的被数不清的文件搞晕了头,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甚至连个脸都没露。
敏郎也是。
修不好说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有些庆幸,但他非常不习惯敏郎缺席的日子,他们认识的时间没有一辈子,但也小小地占了他生命的五分之一,两年多,将近三年。
他们最初是游戏里认识的朋友,一起建号,一起探索那个不可思议的幻想世界,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上死亡星球,第一次骑马,第一次进入琳琅满目的线上商城,第一次改变自己的外观,大东都在他身边。他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说,但他的存在就是最温柔的语言。
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所以顺理成章地,他们破坏了OASIS的一个不成文的小规定——他们在死亡星球上交换了彼此的社交账号。
修觉得自己永远都会记得那天。他从没有如此兴奋地从游戏里蹦出来过,毕竟他的身体关不住那个自由自在的忍者。但那天,忍者和11岁的孩子都一样兴奋,他们跳出了四面环绕的音响,蹦向自己的床,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现实世界联络仪”——修这么叫它,它或许还有个别的大人的名字,但这不重要。
他们并排趴在那个床上,身材纤细修长的忍者把长长的辫子绕在手上,“快快快,DaITon0612,快快快!”他听得见那个忍者在自己的脑海里叫唤,他几乎也要伸出他纤长的手指来代替他操作。
他用刚换的门牙咬住下嘴唇,虚拟界面跳出“加载中”,为什么科技发展到现在,人类还要忍受这个史前遗迹——“加载中”呢?修用舌头狠狠地抵着自己的牙缝。
“DaITon0612,匹配成功。”
屏幕一闪,然后他的朋友从屏幕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一样,但修不在乎,他迅速地点击了“发送好友请求”,甚至都没把自己咧着嘴笑,还缺着一颗牙的头像换掉。
他像第一天进入游戏的新人一样——他和他的忍者一起捂着双颊,惊喜而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对方的主页。他们跳进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朋友身边,在每一条动态里,他们都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他们如此沉浸于新的探索之中,差点漏掉了好友申请通过的声音,大东——哦,敏郎的头像在他的音频聊天界面跳跃起来,他抿了抿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点击“同意。”
他发誓他和他的忍者都屏住了呼吸。
“阿修?”
对面的人温柔地问道,他听起来,他听起来比游戏里年轻多了;虽然,修猜自己也一样。
“对,是我。大东,还是说,敏郎?”
他把嘴凑近那个他不常用的话筒,他柔软的上嘴唇几乎要把那个小家伙吃进去,他的门牙碰在收音器上,然后敏郎笑了。
“你好,我是敏郎。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你应该知道那句话翻译成英文真的很奇怪吧?”他咧开嘴,他的忍者瞪大眼看他,棕色的眼珠泛着光。
“但你懂我的意思,周。”
他忍不住在空中蹬了几下腿。现实世界突然变得有趣了一点,就像哈利迪用OASIS点亮了世界,那个小小的通讯器,就像魔法棒一样,它拖着像彗星一样的大尾巴,“啪”地一声,给修的世界燃起一层晶莹的烛火。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
从那以后,他对于通讯器的使用频率远远超过以往。他喜欢把自己刚做的手工拍一张照发给大东,他喜欢给对方看自己学校里的新午餐,他还喜欢告诉对方自己的新睡衣印着超级傻的图案。
而大东恰好也喜欢告诉他路边的小野猫有黑色的斑点,西装的扣子总是掉,第一笔工资拿去卖了X1套装。
他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居然都把自己拿到的第一笔钱花在了游戏上。他总被人说是个聪明孩子,好像他的钱都应该花在现实里。
但大东不介意,他说。“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就好像他确实了解修有多么热爱和眷恋那个美丽的虚拟世界。
修宁愿相信他真的知道。
OASIS给了他真正想要的天地。没有禁令,没有“13岁以下儿童禁止入内”,没有“你还小,戴上护膝吧”,他曾经活在那片绿洲,因为他的忍者在那里享受着自由,他的忍者在那里有了朋友。
但现在,在那个午后,当他们一起点亮那个通讯器时,他仿佛在自己的卧室里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他的现实世界醒了,无限的可能和期待在它胸膛的起伏中向他涌来。
他在现实里有了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分享他的灵魂,珍惜他的天赋,把他看做一个独立而高贵的个体。
“你和我想象得有一些出入,”敏郎的语调很温和,“但很荣幸能再次认识你,你是真正的天才。”
修把手插在兜里,他低头,快速走过长长的走廊。
虽然现在,在敏郎的自白后,他总算知道了那句“和我想象得有一些出入”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句大家都会用来过渡或是掩饰尴尬的话,至少在敏郎口中不是。
他确实和他想象得不一样。甚至是足以刺痛对方的“不同”。
他才11岁。即使聪慧,即使他们的灵魂像两团以同样的韵律燃烧的火,周只有11岁。
它从一个标签,一个限制,变成了一个让敏郎只能不停后退的警告。
修过于聪明,他没办法假装不知道对方的顾虑。
他聪明到能听见敏郎的痛苦。
就像长长的回廊,他早已能看到尽头。


8.


修躺在床上。他的朋友们送了他一片星空——额,不是浪漫意义或是修辞意味上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他们给他造了一个星空主题的卧室。


他凝视着头顶的天空。夏日大三角悬浮在他的头顶,乌鸦星座在远远的角落里;处女座的阿尔法星像是圣诞树上的钻石。他能够说出头顶每一颗星星的名字,那毕竟是他亲自设计的星空图。


他的理性足够清晰,他的世界像是星空一样璀璨斑斓,而他的头脑足够支撑他明确每一颗星星的位置。


然而,当他凝视着他的星空时,他无法描述自己的胸中澎湃的感情。像是刚进入OASIS时的激动,又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个新任务时的骄傲,像是全身心地爱慕着那片闪烁的星海,又像只是喜欢自己摆弄星星时的样子。


“你爱这些星星,对不,修?”艾奇一边摆弄机器一边问他,而他只是耸耸肩。“对,我猜。我从小就喜欢它们。”


在那片星空下,他的理智告诉他,他的脑子有了足以容纳银河的宽度,却没办法告诉他怎么区分“喜欢”和“爱”。


就像他对大东,就像他对敏郎。


他感到挫败,他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年龄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智商或是理性可以弥补的鸿沟,那不是的。那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他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进入的世界。是微妙而精细的感情,是在韦德眼中点燃了火苗的东西,是他凝视萨曼莎时,那从他每一个毛孔中传递出的活力;是支撑着萨曼莎坚信他们能够获胜的东西,是她每一次回忆起在空中与韦德跳起那支绚烂的火焰之舞时,在她的心跳中迸发的热情。是艾奇凝望着她的卡车时的满足,是哈利迪捧着他的“绿洲”时眼神中的希望,是奥格托起博物馆里千万的记忆时手臂上缓慢而优雅的仪式感,是那些他的心跳还无法承受的感情,是那些他还没有准备好经历的,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的情感。


是大东曾经凝望着他的时候,湿润如海洋,但又炙热如烈焰的眼睛。


是他的脑子可以分析一百遍,但他的身体没办法跟上节拍的东西。他早就明白,在他用摆弄实验用品一样的眼神打量那些爱情故事和传说时,他就明白了“爱”是微妙的,是有区别的。他早已拥抱了亲人的爱意,那是温柔的云朵,亲吻他的脸,在睡梦中挠着他的肚皮;他也仿佛体会到了朋友之间的爱,韦德为他据理力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能做到,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OASIS需要他!”。萨曼莎给他准备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惊喜,艾奇和他分享她的世界,那些奇幻的代码,那些有可爱花纹的巧克力……


然而情人的爱,耳鬓厮磨的粘稠,十指相扣的轻柔,呼吸与共的依赖,那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的东西。他的身体还没有走到那一步,而他完全理解。因为亲人的爱来源于血缘,朋友的爱来源于思想,只有爱人,他们吝啬而又挑剔,只有交出灵魂和欲望,才能换来爱人的回应。


修明白。那是他无法界定的感情。情人的爱,不只是灵魂的共鸣,不只是无话不说的信任,还是一种更加神秘的东西,仿佛是一些不同寻常的触摸,是紧绷的谈话,是,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东西,是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过于庞大的话题。他的头脑是清晰的地图,然而感情是笼罩在地图上的迷雾,即使有再先进的指南针,他依然稚嫩的身体还不能区分。敏郎就像他的星空。他无时无刻都凝视着的,他愿意把每一寸时间都投进去的,他享受置身其中的,他享受旁人将他和对方联系在一起的。


但敏郎又不只是星空,他无法界定自己的情绪。他看见敏郎时,他的心跳加速,他的视线清晰又模糊,他的灵魂在高歌,他准备好将每一次秒针的律动都环绕在对方身边。


可是敏郎给他的体验确实独一无二吗?他享受的是敏郎本身,还是敏郎意味着的事物?


他进入OASIS时也曾手心冒汗,就像他凝望着敏郎的眼睛;他跟在帕西瓦尔身后,冲向那座高耸的城堡时,他的灵魂也在欢呼雀跃;当他用自己指甲圆圆的手指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他也感到自己不可或缺。他回应不了敏郎的感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回应什么。


他想和他一起玩,他想敏郎和自己一起在死亡星球上作战,他想用通讯器把生活中的所有小事都告诉他,他想用一辈子的时间和大东分享他的世界。


然而他回忆起韦德和萨曼莎交换的眼神,他想起大东曾经望着他时,湿润而炙热的瞳孔。


那是什么,他不懂。他不明白,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要给敏郎一些东西,但他能明确给出的,只有“朋友”般的亲密。


修在床上翻了个身。但敏郎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当他从人群中走向自己时,他闪闪发光,他不是韦德,不是萨曼莎,甚至不是艾奇。他是敏郎,他的名字就有特殊的意义。说出他的名字时,世界好像走得慢了一点,每一个角落好像都要流出一点芬芳的味道。


仿佛说出他的名字,世界就多了一种可能性。敏郎,他不只是大东,他是敏郎。修能在自己的呼吸里听到敏郎的笑意。


大东是特殊的,这是他唯一知道的事。


他是特殊的。


9.


在一个星期的销声匿迹后,韦德好像终于想起自己除了办公室以外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起来糟透了,胡子没刮,头发乱得像个野人,衬衫松松垮垮的,修站在走廊的另一侧都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几个摇摇欲坠的扣子。他端着一个纸杯从那扇巨大的门里跌出来,而他打量那些高大的穹顶的眼神就好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住的地方有天花板一样。


他看到了修,然后给他敬了个礼。“哦,嗨,周!嗨!今天是星期四来着?所以你没上游戏……额,我在说什么呢……”他皱着眉头,似乎要努力憋出一两句寒暄,然而修体贴地回答,“对,今天是星期四的早上,九点二十五分。早上好,韦德。”


韦德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然后回答,“早上好,修。”


然后他昏了过去。


修瘪了瘪嘴,然后掏出自己小小的通讯器,“医疗部,我是修,OASIS的未来昏倒在他办公室门口,请派人来救救我们。”


“医疗部,收到。”


修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联系萨曼莎,然而敏郎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他从韦德的办公室里挤出来,看上去也很糟糕,这是修第一次见到他步伐凌乱;虽然他的衬衫整整齐齐,手却死死地捏着大门的把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修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他呆在原地。敏郎似乎失去了对四周事物的感知能力,他叹了口气,然后弯下腰去,好像要把韦德抱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莽撞,仿佛他是清醒的。


修终于决定走上前去,如果敏郎对于搬运他们的“未来”有困难的话,他没有理由不去帮忙。然而他在抬脚之前,还是默默吞咽了一下。


仿佛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敏郎抬起头,修几乎吓得要叫医疗部再加一副担架。他看起来,非常痛苦。


那是一种修没见过的眼神,坚定,却又痛苦。


敏郎看到了他,他的瞳孔收缩,又放大,好像他以前说过的,经常在他上班路上出现的黑猫。“早上好,修。”他最终这么说,他的声音轻柔,温和,他对面前的小孩微微点头,好像一个武士,对落在他刀鞘上的蝴蝶微笑。


“早上好,敏郎。”他不知所措地眨眼,然而敏郎的心思似乎没有放在他身上,他艰难地把韦德扛起来,无视了韦德在睡梦中的咕哝。


“我先把他带回他的房间。”敏郎低头看他,眉头轻轻皱着,他眼神中的痛苦淡去了些,但一丝莫名的紧张感从他的眼角爬上了修的脊梁骨,他仿佛预见到了什么,然而敏郎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走之前,仿佛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对修微笑,“你昨晚睡得好吗?修。”


“肯定比你好。”他条件反射地回答,他机灵的大脑似乎随着敏郎身体里的活力一起消失了,世界变得有些陌生,他只好竖起自己常用的防御机制,仿佛那样就能消除他感受到的不安。


“我能看出来。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敏郎又对他点点头,他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好像和修谈话是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


仿佛他们以后都不会再这样说话了一样。修凝视着敏郎和韦德慢慢离去的身影。他绞紧了自己的手。


10.


韦德的谈心和他预想中不一样,不如说,和他之前经历过的都不一样。那不是一场二人之间的,“兄弟之间”的对话。恰恰相反,它看起来非常严肃。敏郎坐在他一旁,韦德正对着他。他们坐在OASIS总部豪华而舒适的会客厅里,韦德刮了胡子,换了衣服,还喷了萨曼莎给他买的香水。但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还在转笔,那和他穿着的名牌西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修喜欢这样,这样的韦德,依然是他认识的帕西瓦尔,他能在他撇嘴的小动作里感受到那个快车手的影子。


敏郎的装扮一如既往地得体,他穿着黑西装,就是那套他们黑进了索伦托的设备里时他给自己准备的西装,敏郎坚持认为那套衣服有特殊含义。


它确实有特殊含义,修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紧绷感,韦德面前放着的文件夹和敏郎向下的眼神都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惊险的氛围里,甚至是,比那个还糟糕。


修不自在地动了动自己的腿,他决定开门见山。“所以,我们要谈什么?”韦德看上去像被从自己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出来,他甚至像被吓了一跳;而敏郎缓缓地抬起头,修向来不喜欢看见敏郎——或是大东,做那个深呼吸的动作,那往往意味着九死一生的大战,以及视死如归的“奉献”。


“额,我们要谈,我们要谈点重要的事,是的。但在此之前你们想先吃点东西吗?晚餐?甜点?”他晃了晃手里的笔,修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讨厌等待,他正要出声反对时,敏郎叹了口气。“请直说吧,韦德。你知道这样的把戏,对周而言太过时了。”


这很奇怪,当他们开始频繁地称呼彼此在现实里的名字时,尤其是敏郎。他的语气让这句话显得像一个审判。


“哦……好吧,好吧。”韦德直起身来,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然后快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他闭上眼,又睁开,然后下定了决心。


“敏郎将会去日本支部工作,他明天就离开。我们认为你应该先知道。”


修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就落到了谷底。敏郎看着他,双手在两膝的空隙的交握。“是的,修,正如韦德所说。”他的眉头,轻轻地皱着,就像他每次微笑时那样。


修呆在那儿。


他多希望这是在游戏里,这样他就能用魔方把时间倒回一分钟之前,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10.
他没有读完合同,因为上面早已签好了字。
这就是敏郎想让韦德和他谈的吗?因为韦德是最大的股东,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说,“修,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们需要一位亚洲负责人。”
是吗?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但是他没有摔那份合同,他没有,他只是把它重重地塞回大东手里。
他没有像孩子一样不讲后果。
他想说他没有。


11.


他在走廊上奋力地跑着,敏郎在他后面追。
“修,让我……”
“不。”
“修,请你停下来。”
“不!”
“请……”
“我不要!”
他猛地停下了步伐,他转过身去,敏郎看上去手足无措,但他的表情依然隐忍而云淡风轻。在以前,他温和的眼神和含着笑意而微微皱起的眉头总能让修感到放松,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感到了愤怒,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他感觉,他感觉。
他感觉孤立无援。
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因为他而离开?
“为什么你觉得你可以擅自做这样的决定!?我是你朋友,你自己告诉我的!你说你是我更亲密的朋友,然后你现在转身就要走!你根本不尊重我!你就像所有人一样,你就像他们一样!”
敏郎伸手来拉他,但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个触碰就像带火的冰刺。他不想被他碰到,不想被他按着肩膀,告诉他要“听话”,要“乖”,要“理解这是必要的。”
他不想,他憎恨那样突然的转变。敏郎离他忽然很远,就像对方在和他倾诉完他痛苦的秘密后,就因为羞愧和痛苦而把他和那些回忆一起甩在了身后,然后他登上了另一级阶梯,他进入了那个修曾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无数次思考的世界,那个神秘又难以理解的世界。
然后他转过身,对还留在身后的修说。“请你听我解释。”
他居高临下,他不再是以前的大东了。他们不一样了。
他把那份合同推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看到上面已经签好了字。好像在用那碳素的墨水提醒他,“我们不在OASIS了”,这里不是绿洲了,他不再是那个能够全程参与游戏的忍者。
他只是一个必须要服从规则的孩子。
现实击中了他,过去他总能默默忍受。但他不能接受敏郎的转身。他离开了,丢下他。
只是因为他是个孩子。
修不想说自己在尖叫,但是他的声带太细了,孩子的声带太细了,所以即使是愤怒地指责,听起来也像是哭闹的尖叫。他为自己嗓音中的稚嫩而愤怒,但这一瞬间变得不再重要。
他不愿用理性去思考,只因为他早慧,只因为他能够懂得,就理所当然地拿走更多属于他的东西,然后请他理解。
没有人想过这有多不公平。
他不想克制自己,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渺小,好像世界变大了,拱廊耸入云霄,不再是他能爬上去的柱子,而是一道又一道拔地而起的屏障。
“你,你只是和他们一样!你只是和所有人一样,把我当成孩子!孩子的意见不重要,所以你才觉得,你能因为自己考虑周全了就走!自己已经想得够多了,然后你去和韦德商量,你去告诉他你要走!然后你觉得自己就可以走!”
“你觉得你想走你就可以走,是不是?是不是!你只管你自己!”
他想要跑开,他可是这里的股东,他有自己的房间,他可以跑进那片星空下面,然后改了他房间的密码——不再是那个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敏郎的密码!
但,很讽刺的是,他跑不过对方,当敏郎想要追上他的时候,他只需要多迈几个大步,然后他就能一把抓住修小小的肩膀。
“修,修,请你冷静一下,请你。”他哀求着,敏郎的声音低得像是大提琴滑过的最低音,他蹲在修的面前,他轻轻皱着眉,四处寻找着修的眼神。
“修,请你看着我。修。我要告诉你一些事。”
“我不需要你再重复一遍韦德的决定。我有耳朵,听得很清楚。”他咬着牙,执拗地把脑袋扭到任何一个没有敏郎的方向。
“我知道,我知道,修,我从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干嘛还费心?就好像,就好像你告诉了我原因,我觉得不合理,你就不会去做了一样!”
敏郎的呼吸停止了一瞬,修终于扭过头来看着他,而对方的眼神就好像他终于体会到了他的痛苦。
大东悲伤地看着他,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是的,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但,修,我希望你,我希望你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这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不,我才不想知道!”他猛地推开了对方,敏郎的手臂悬在半空,他还蹲在那里,怀里还留着一个小孩的影子。
他急切地看着修,他几乎要再一次伸出手来拉他的手。但修拒绝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像被魔龙的火焰烧过,他的眼睑变得过度湿润,但他觉得自己的口腔干燥得像是灰烬。
“你,你才不懂!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修感觉自己的瞳孔在颤抖,仿佛一个星期以来的思考和理性都被那纸合同判了死刑,它们变得毫无意义,而深埋在他心里的不安和动摇击溃了他。
“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尖叫着。
修知道他在尖叫,他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儿。在对方的眼睛里,他就只是个小孩。
一个站在星空下,手足无措的小孩。


12.
他在闹脾气,他很清楚这一点。
韦德来敲过他的门,萨曼莎给他发了一百封私信,而艾奇几乎要从门缝里给他塞小纸条。
但敏郎没有来找过他。好像他也受了天大的委屈,把自己锁在了那个“很快就不属于他”的房间里一样。
修不想承认自己在哭,他真的不想。那太傻了,尤其是当他开始习惯性地反省自己的时候,眼泪就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对,敏郎要去日本了,对,他没跟自己说,但OASIS还在,他们的通讯器还在,他们还能每天都见面。他们以前也是这样的不是吗?他们每天在游戏里碰头,然后一起去死亡星球,那时候他们相处得很好,现在他们也能这样相处。
毕竟,还有OASIS。
而且韦德的合同也没有任何问题,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需要一个在亚洲驻扎的负责人,让总部的命令和决策都更高效地执行,没有人比敏郎更加合适了。
没有人比敏郎更合适了。修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他知道,他比这里的任何人都知道敏郎的能力。他温和,沉稳,他从不意气用事,他目标明确,他关心所有人。他,他适合去做这样的大事业,而且他已经准备好了。
而修知道自己还没有。
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没有获准进入那个更广大的世界;OASIS广阔无垠,但在那片绿洲之外,还有一个更广大的世界,一个浩瀚的宇宙,那就是他抱着膝盖坐在那儿的地方。
——现实。
敏郎不需要从OASIS获得更多东西,他在现实里就已经准备好了,他有能力去做更多的事,那些遥不可及的可能性,那些比海洋还要辽阔的领域。
那些修还没办法进入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被远远甩在身后,而且他没办法发火。他清楚自己确实还没做好准备,他聪明于知晓自己的无知,但他无法控制地感到痛苦。
他感到痛苦。
他终于意识到了那阵委屈和悲伤地来源,他因为离别而痛苦。
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要这么快就走?
修知道他们能在游戏里见面,他们能够像以前一样并肩作战,甚至是,有了X1套装,他们就好像在对方身边。
但就像哈利迪说过的,“现实,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可以每天见到大东,但他见不到敏郎。他见不到那个真实的,温暖的,用两个指头牵着他去拿星球大战饼干的敏郎;他见不到他,他没办法听到他的悄悄话,没办法在董事会议上因为他的微笑而晃腿。
就好像他们好不容易来到了可以每天待在一起的日子,突然又退回从前。
他当然生气,他当然气敏郎不跟他商量,甚至是在那之后根本没有来找他解释,然后突然就决定离开。但他们是朋友,他们是,“亲密的朋友”。
比起愤怒,他更讨厌分离;那让他无比悲伤。
悲伤,又痛苦。


13.
当周五的凌晨来临时,修完全不惊讶自己掏出了游戏的套装。
他以前就曾经熬夜上过游戏,大东也不介意和他一起熬夜在死亡星球上捞金币——当然,那是在他们交换社交账号之前,自从敏郎知道他真的只有十一岁后,他每次都会在十点的时候催他去睡觉。
那时候他就不满意地撇撇嘴,但这样的不满随即就被大东的金币数抚平了。是的,他们共享彼此的武器页面和财富榜,大东从没在他下线后去过死亡星球,他们的金币数量永远都同步增长。
那曾多少让他有些开心。
他上线在那片草原,大东没有在。他也松了口气。
虽然他登录了,但他其实不太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去赌博?去夜店?去骑马?还是单枪匹马去死亡星球碰碰运气?
他都不感兴趣,他就是,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于是他在原地坐下。
现实世界中,哥伦布市早已繁星点点,但在这里,这片草原正度过最辉煌的日落——硕大的日轮如同完成了毕生夙愿的巫师,他从口中吐出悠长的,璀璨的叹息,他漫长的一生,他曾经绚烂奇幻的冒险,都化作融化在地平线上的热流。然后在那光芒万丈的云霞间,他落下金色的眼泪,让草原的微风,成为他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修把自己的辫子抓在手里,长而窄的手掌,灵活而细长的手指在黝黑的发丝间穿梭。那都是他在现实里没有的东西,在那个瞬间,他仿佛记起了他曾那样急切而热烈地依恋着这片绿洲的心情。
他凝视着缓缓滑入地平线的太阳。
忽然,他的私信栏响了起来。
他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划开那封信。
毫无疑问,是大东发给他的。
“请到这里来,修。”
信里附带着一个高级传送门,修把那个小小的亮点从通讯栏里拿出来,往眼前一扔,银光一闪,一扇仿佛能吞噬风云的隧道门在他眼前展开。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稍微一挺身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进那扇门。
14.
大东把他带到了死亡星球的对面。
那是离战争之地最近的地方,只需几个跳跃,就能进入那个硝烟不断的战争世界;但这里,这颗不知名的小卫星,它是个停战区,上面甚至还有柔软的草地。大东站在那里。他还是那个身披铠甲的日本武士,但他没有跪坐,没有立正,没有做那些非常“大东”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刀柄上。
“修。”
他转过身,向他微微点头。而修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他第一次在对方身边感到不自在,身后的传送门忽然合上的声音也对此毫无帮助。
“我再一次为我的行为道歉。”大东低沉地说,他鞠了一个躬,修几乎被吓得退了两步。
“额,没关系的,我能理解……真的。”
“不,我不需要你理解,你不应该承受这样的理解。”大东坚定地回答。
“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依然,我还是想要和你谈谈。”
修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肩膀,但他还是点点头,做了个请开始的手势。
大东闭上眼,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口。
“我没办法说我不被你吸引。”
修愣在那里。
“你是独一无二的。当你第一次,当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就在这颗星球上,那时候你刚刚建号,但是你跃跃欲试地,你站在这里,你在看那颗星球。”
“你在这里站了好久,但当我邀请你的时候,当我邀请你,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那颗星球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在一开始的时候,话很少。”大东没有再看着他,而是看向那颗不断有烈焰升起的星球。
“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会兴奋地指着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像是一个小队,你总是把我的后背保护得很好,所以我们总是赢。”
“然后,在我们拿到第一笔可以去线上商城逛逛的钱时,你在门口等了我很久。因为那天我们约好了一起去,我有事耽搁,于是你在那里等了我半个小时。”
“你非常守约,你永远都很守约。”大东笑了,修不好意思地跺了跺自己的蹄子。
“你的眼中燃烧着永不衰竭的火焰。你总有新点子,在死亡星球上,在草原上,在我们一起玩过的所有地方,你永远是那个最先发现乐趣的人。而且你不吝啬于分享,你让我的游戏生活变得更有趣。”
“所以,几个月以后,我想要更了解你。我想要知道修,我想要知道这个身手敏捷的忍者背后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很奇怪,不是吗?我们来OASIS,就是为了脱离现实,但你让我想要重新看见真实。”
“我总觉得我们分享彼此的灵魂,我信任你,就像你信任我。当我第一次和你说你现实的烦恼时,你没有逃避,你没有说让我好好珍惜游戏,你没有。你静静地听,然后望着我,就像你现在这样,你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回答——”
“‘我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但我相信你能挺过去的。我相信你。’”
“我想那就是那个瞬间,”大东的眼神穿过了死亡星球,穿过了火焰,穿过了壮阔的星环,他看着很远的地方。
“就是那个瞬间,我想我爱上你了。”
修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受惊的鹿一样猛地竖了起来,他感到一阵陌生的战栗爬满了他的皮肤,他感到无所适从,他感到呼吸急促,仿佛那轻柔的一句话,就剥光了他所有的防御。
但大东没有等他的回答,他似乎本来就不要求他的回应。
“但你好像无所察觉。我从没有追求过任何人,所以我试探着,我谷歌了一堆教程,我小心翼翼地向你示好。你收下了我的小礼物,你答应和我一起去那片草原骑马,你甚至说你愿意一直和我一起玩。”
“那——!”
“我知道,我后来才发现,那不是因为你了解我的心意,那只是你,那只是因为你,只是因为你信任着我,像亲密的朋友。”
“我送了你回旋镖,而你攒了一个星期的钱,给我买了一盒新的锻造材料;你答应我去骑马,然后在我被马甩下去的时候第一次大笑出声;你愿意和我一起玩,而且你做到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一上线就来找我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这些,都只是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体贴的人。只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只是因为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修,我很荣幸能够认识你。能在现实里遇到你,我非常高兴。”
“那你为什么要走?”修向前走了一步,他急切地出声,焦急地寻找那个答案。
“我在一次竞赛后忐忑地问了你的名字。我真的很忐忑,”大东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眼神回到了修身上。“因为你似乎从没有主动和我提过你现实中的事情,而我在想我是否唐突了,我是否冒犯了你。”
“但你只是坦率地回答,‘我叫周,修的谐音;我十一岁。’”
“我以为那是你的小游戏,因为你笑着,你还缩了一下肩膀。但我现在才发现,那是你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修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你信任我,你不知道这有多让我感激。”
“我们分享很多东西,我们一样深爱着这个游戏,我们喜欢一起在死亡星球上战斗,我们喜欢一起参加比赛,我们几乎在一起做所有的事。”
“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修。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间之一。”
“我的OASIS,因为你才变得像是生命中的一片绿洲。”
“你对我非常重要,我不认为有什么能阻止我说我爱你。”
“但当我们交换了社交账号后,我意识到我错了。”
修感到自己的心变得有些冰凉,他记得自己在见到敏郎的照片时有多兴奋,他有多开心,那么当敏郎看到他咧着嘴笑的照片时,就有多失望。
“我很震惊。修,你知道,当我知道你真的只有十一岁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对于你的年纪来说,太过于聪明了。你冷静,谨慎,你看这个世界的样子不像小孩。但你又确实只有十一岁。”
“而我认为,要求你回应我的爱,这太过于残忍了。”
“甚至可以说,那是不对的。”
修愣在原地。
“你的头脑足以成为一家公司的董事,但修,你还没有准备好,你还不知道爱意味着什么。”
大东望着他,他看他的样子,仿佛愿意把星空都送给他,又仿佛立刻要离他千里。
“我痛苦过,我甚至觉得愤怒,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你不应该承担因我而来的压力,所以我决定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我很愿意和你一起继续玩,这个游戏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乐园。但在见到你之后,在真实地和你生活在一起后,这变得很难。我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照顾你。”
“因为你,你不只是周,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爱的人。”
“我意识到,我从未停止爱你。”
修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但就像我说的,这不是你应该承受的感情,这太残忍了。我原以为能一直瞒下去,但你过于聪明了,修,你聪明到能看到一切,即使那还是你无法理解的东西。”
“所以,我决定离开。”
大东似乎终于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修,他的眼神悲伤得像是星星,像是银河,像是……
像是修的眼睛。
“但,但我不明白,”修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我们现在可以相处得很好,你和我,我们可以继续下去。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
“这是不同的,修,这是不同的。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感情,修,你要明白,知道和不知道,是两种不同的状态。你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但我和你相处得很愉快!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
“但是修,这对你不公平。你应该拥有和我在一起不开心的权利。”
他瞪大了眼,仿佛不理解敏郎在说什么。
“当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当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在你身边时,你非常舒适。因为我只是朋友,你可以毫无顾虑地做你喜欢的事,你不需要取悦我,你不需要把我的感受放在太重要的位置。”
“但爱人们是这样的。”敏郎凝视着他,“他们会在乎,会顾虑,甚至会为了迎合对方而去改变。这不是我希望你做的,这不是你应该承受的。”
“可你并没有要成为我的爱人!”
“你知道我曾经想,你知道了,你就会顾虑,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看我。修,你明白吗?”
他想要反驳,他张嘴,他想要说没有,他想要反对。
但他做不到,因为他知道敏郎说的是实话。
在他知道对方对自己抱有的感情后,敏郎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变了,他没办法说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看待对方,他做不到“回到朋友状态”。
因为当他们还是朋友时,他打开大东的私信总是单纯的开心;而现在,当他知道大东的感情后,他点开信件的动作开始迟疑,他开始下意识地揣测,他开始惴惴不安,他有喜悦,但更多的是忐忑。
“这就是我要离开的原因。”敏郎退了一步。
“修,你是一个太过于独一无二的孩子,不只是聪明,你有着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的天赋,你比你想象得还要优秀。我衷心希望你毫无顾虑地,自由自在地成长,不需要取悦任何人,尽情地成为你注定要成为的璀璨夺目的样子。”
他沉默了。
星球上没有风,但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慢慢流逝。
最终,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大东,谢谢你。”
敏郎向他回礼的动作几乎像是要就此化成一堆粉末,于是他急忙问道。
“但是,但是你回日本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打游戏,对吗?我们还可以打电话,聊天?”
大东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点点头,他说好,但修知道他在撒谎。
敏郎把他看得太过于重要,以至于无法忍受一丁点伤害他的可能。
他猜今天就是告别。这似乎给了他勇气,他向前一步。
“那么,如果等我16岁,等我能分辨我的感情的时候,如果我说我爱你,我们还能,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我十六岁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爱我的灵魂,但至少答应我,当我十六岁的时候,和我见面,任何方式都行,游戏,真人,都可以,我们见面,好吗?”
敏郎呆住了,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是要哭,又像是要笑,他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又闭上,最终他僵硬地点点头。
“好的,我答应你。”
于是修在面罩下对他笑了,隔着一层布,但他知道大东看到了。
“那么,最后,拥抱一下吧。”
大东惊讶地看着他,他似乎非常记得那句“忍者不拥抱。”
“就当是,告别。”
他又向前一步,直到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你可以抱我,大东。我没有穿X1套装。”
他轻声地说,“我是修。”
大东猛地吸了一口气,于是年轻的忍者抬起头,他棕色的瞳孔里流淌着金色的光。
他低声地重复道。
“我是修。”
那似乎就是武士的最后一道防线。他颤抖着抬起手,双手在修的腰侧停留了一下,最终,它们压了上去。
修撒谎了。他当然穿着X1套装。他能感受到每一个动作。
那个拥抱,他能体会到每一寸金属碾压在他皮肤上的重量,他能感受到手指的滑动。他感受到了对方起伏的胸膛,他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哭泣,他感受到了既粗暴又温柔的爱抚。
他听得见对方湿润又急促的呼吸。
大东抱着他,抱着他的爱人。
修知道,那是个情人之间的拥抱。那是敏郎不会用在周身上的拥抱。
他每一寸都感受到了。
“谢谢你,修。”
大东放开了他,他的声音带着低沉的哭腔。而修看着他后退,直到他再一次鞠躬,然后在漫天的星斗下化作飞逝的流沙。
“再见,大东。”
他听得到自己的眼泪。


15.
修站在他的卧室里,他久久地举着手。
他抱着对方的影子,直到流窜的火花嵌入他的皮肤。
他的墙壁上是万千繁星,而大东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绚烂的银河。
在虚幻的梦境里,他们切肤相拥。
仿佛跨过了时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