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叮当君

下周!我铁要爱我(⑉°з°)-♡

0yongyong0:

带着史总兔祝大家考试成功,XDD逢考必过哦~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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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合集封面的确就是黑白的TVT~                                                            

可爱(๑• . •๑)

若木为茶:

今天的鬼王也操碎了心。



【忽然诈尸.jpg】

为离而婚 (全文)

啊玫瑰啊超棒的٩( 'ω' )و

一个透明人:

旧文重发就不打tag了。


 






 


1.


茨木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刚好听到酒吞母亲在训斥酒吞,隐隐约约有些类似“不懂事”“过分”之类的词飘进耳朵里。酒吞耷拉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按手机,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看他,抬起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茨木赶紧别过头去,稍微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一圈,桌子旁边满满的,就酒吞边上还有个座,茨木硬着头皮过去坐下,不由得又拿眼睛去瞟酒吞,对方竟然还盯着他看,脸上带了些冷笑,眼睛像狼一样,看得茨木后脊背一阵发冷,迅速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凝视自己的餐具。


酒吞这次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茨木在追酒吞,是少爷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情,而且是从小到大都知道的事情。所有人都以为是关系太好,小孩子气地闹着玩,没想到这闹剧有一天成了正剧,所有人立马噤声,连八卦都不敢轻易谈起了。


事实上这真的不能怪在茨木头上。


富家少爷,别说婚姻大事,就连找个小情儿,主动权也握不在自己手里。所有人都深谙闷声发财的道理,有本事没本事的都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能和酒吞家里攀上亲,要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现在酒吞家里出了点事,上流社会能兜得住的没几个,酒吞家老爷子挑来选去,最后这馅饼就落在了茨木脑袋上。


茨木家不能算世家,刚刚立业几代,只是正得着上头那位的倚重,这口肉也就顺理成章地吞了下去。要知道换了时机,那些树大根深的贵族,可看不上这种根基浅薄的家世。


圈子里的人对这些门儿清,只是谁都不敢触酒吞霉头,更何况有个茨木在旁边虎视眈眈地护着,但凡有人惹酒吞生气了,一根筋地就要揍对方个人仰马翻。反而酒吞脸皮薄,少爷之间聚会也不常去了。茨木偶尔还去,也是闷闷不乐地在角落喝酒。


荒川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他,“美人在怀了,怎么还一脸丧气?”


茨木横他一眼,“别瞎说。我可不乐意。”


这不是假话,他是真的不乐意。


酒吞本来就不怎么待见他,他能和酒吞说上句话就够乐呵一个礼拜了,现在二话不说撞到枪口上,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酒吞一开始对包办婚姻反抗得厉害,刚有点消息就半年没回家,大概是看着情况实在没有起色,不得已才妥协的。得知老父亲搬的救兵竟然是茨木,又大闹一场,眼下正和家里拧巴着,不松口答应,也没一口拒绝,大概是拉扯着从家族里多要些好处。


这下被架在火上烧的是茨木了。又怕酒吞答应了,又怕酒吞不肯答应,前前后后地想了几百种可能性,也不敢找对方求证一下。


今天是他们两家第一次会餐,酒吞母亲一个劲儿地把儿子往未来儿婿那儿推,酒吞又高又大,一直低头盯着手机,推也推不动,也不肯说句话讨好亲家,气得酒吞母亲在后面用长指甲掐儿子后腰。


茨木清楚,这顿饭下来,就是俩家谈明白了,选了日子把事情定下来,再想翻盘也没什么可能性。桌子上长辈之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女人们之间互相恭维着,询问对方在哪个美容院保养指甲,男人们高深莫测地用隐晦的语言和眼神交换一些对彼此有利的消息。他们两个被强行挤在一处,肩并肩坐着。


酒吞稳如泰山地从盘子里夹菜吃,他挑食挑得厉害,倒还有教养,一筷子下去夹回碗里,才挑挑拣拣地把肉都吃完了,剩下些碧油油的菜叶子铺在碗底。


茨木食不知味,失魂落魄地把炖肉里的姜塞进嘴里,又龇着牙吐出来。


酒吞在他旁边冷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是茨木听见了,耳朵像要烧起来一样热着。


最后一桌人大笑着,一起举起酒杯,玻璃叮叮当当地碰撞,茨木的酒杯不知道和谁碰在了一处,他的注意力被酒吞贴着他肩膀的那一小块胳膊吸引走了。大家笑着喃喃“一家人”之类的话,茨木没听见酒吞出声。他以为酒吞最起码会冷笑一下的,用他常见的那种有些漫不经心,又有些轻蔑的神情冷笑,可惜他也没听到。


这事就成了。


 


 


一直到订婚仪式之前茨木都没能和酒吞见面。他本来打算去道个歉,但是荒川说酒吞气得不轻,况且这件事情道歉也没什么具体用处,茨木也就不再想,乖乖地往裁缝那跑了几次,做自己的订婚礼服。


这年头手工礼服和商店成品打眼一看没什么区别,不过茨木想显得郑重一点。布料刚定下来就选好了袋巾颜色,领带夹是铂金的,袖扣选了琥珀——和他的眼睛颜色比较衬。皮鞋是黑色小牛皮的平头牛津,他猜想酒吞大概会喜欢这种不怎么张扬的款式。


他的婚前恐惧症非常严重,订婚仪式前几分钟还揪着头发想酒吞要是不来该怎么收场。不过酒吞到底来了。大家族的少爷就是这样,再任性也会把家族放在个人前面,永远都明白抱团成活的道理。


酒吞打了小领结,现场有一半人目光都往茨木的领带上移了一下。大部分情况下双方会提前商量好,要么都戴领结,要么都戴领带。茨木看到几个女孩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掩住嘴唇凑近交谈了几句,分开时候各自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酒吞从台下大跨步走上来,茨木眼尖地看到对方也穿着平头牛津鞋,稍微松了一口气。


酒吞今天没有扎马尾,红色长发平平顺顺地散着——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打理。不过他这么散着头发,平时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魄看起来收敛了许多,甚至显得儒雅起来。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也不大像闹脾气了,反而有些沉稳庄重的意思。


司仪开了几句玩笑暖场,然后有人端出了一个深色垫子,上面放着闪银光的指环。戒指是酒吞家里选的,茨木觉得酒吞应该没有参与,不然不会选镶着一圈碎钻的款式。他把酒吞的手拉过来,对方的手指自然地弯曲着,但是那样没法戴戒指,于是茨木把他的手指掰开,将戒指戴了上去。


酒吞为他戴戒指的时候,他也握着拳头。茨木的心脏砰砰直跳,那枚戒指伸过来,他的拳头攥得更紧,抬头去看酒吞,酒吞却盯他的手指,倒是没开口催促,只是从那眉间紧皱的阴影里就透出一股子不耐烦,茨木赶紧把手指伸开。


随后大家入席,订婚仪式不必敬酒,只是各家亲属举起香槟喝了。他俩端的是最前面的两个杯子。酒吞姿势轻松,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倒没有那么不悦,只是一直不肯正眼看茨木。


这倒没关系,日子总是得过下去。只要过日子,照面就肯定得打。


 


 


订婚之后的第一个事故是酒吞和当红影星红叶被拍到深夜驾车外出吃火锅。吃火锅暧昧,深夜暧昧,红叶开车暧昧,整件事情没有不暧昧的地方,再加上红叶人气高,当天凌晨就上了搜索热门,酒吞也被扒出来是已经订婚的官二代,人们更加恶意满满,网上一片谩骂,家里长辈也被明里暗里问婚事还能不能成。


茨木家里气得够呛,茨木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他们圈子里多的是结了婚之后各玩各的男男女女,只是红叶看起来有点过于漂亮,眉目之间的媚气又有些太碍眼罢了。


他搞一个小小的影星还绰绰有余,不过还没等他发脾气,酒吞就打了电话过来,语气硬邦邦的,“你回来一趟。”


茨木一肚子火气就下去了,“挚友——”


酒吞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们得去趟超市。”


去超市自然不是选购结婚用品,两个人都穿着常服,酒吞是运动短裤和帽衫,茨木是牛仔裤和短袖,璧人一般摆好姿势,酒吞甚至还赏脸微笑几下,有人咔咔咔地把这些画面拍好,到时候八卦杂志上一发,红叶再开个新闻发布会,含糊地说几句多年朋友之类的话,事情就圆过去了。


总之面子上做得非常完美,不过一出镜头,酒吞就看了手表,随即大跨步地往外走,仿佛有一百个会议等着他似的。不过他是出了名的不爱开会,这茨木也知道。茨木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上面印着“完美生活”的标语。酒吞开着跑车一溜烟地跑了,幸好他们不是一起开车过来,茨木只好把那些酸奶蔬菜之类的拎到车里,回家塞进冰箱。


默契实在没有,因此拍照耽搁了大半天,东西也选了不少,大部分是茨木选的,酒吞选了一包意粉,一瓶廉价红酒——超市里实在没有好的,选酒大概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还有一卷保鲜袋。茨木统统塞进了自己的冰箱。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不过后悔也没用,这事他做不得主。


 


 


婚礼在一个海岛上举行的——随着当前的大流。据说是酒吞名下小岛,私人度假用的。茨木兴致不高,就找了个地方躲着,检查好手机状态,婚礼举行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打电话找他。


茨木选的地方是个小木屋,墙上像模像样地挂着鹿头,只不过太久没人清理,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他和那个鹿头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忽然门被人撞开,茨木吓了一跳,进来的两个人还保持着拥吻的姿势,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和一个有些眼熟的小明星,茨木尴尬地道歉,然后跑了出去。


婚礼是在晚上,现在才刚中午。他缩着脖子往回走,途中遇到了骂骂咧咧的酒吞。


酒吞穿的是军礼服,长靴边缘沾了些黑泥和落叶,茨木差点就忘了酒吞还有个少尉一类的军衔。酒吞看到他,恶声恶气地,“你在这干什么?”


茨木要平静得多,“不干什么,透透气。挚友呢?”


酒吞还是很暴躁的样子,“要吃饭了你知不知道?”


茨木有些困惑地取出手机来看,“有事他们会给我打电话的。”


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酒吞又骂了几句,茨木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咒骂范围内,直到对方转身开始往回走,茨木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酒吞大约是被遣派出来找自己的。


红叶也在酒席上,挽着安倍家公子的胳膊。娱乐圈和贵族圈子里一样,什么事都当不得真。今天说好的事情,明天变卦也没什么奇怪的。茨木忽然想到装进木屋里拥吻的那对男女,不由得想到万一是酒吞和红叶,那就更尴尬了,光想着就忍不住紧张,大天狗在旁边打了他胳膊一下,“别啃指甲。”


大天狗是正统的少将,从头到脚都是军人做派,今天也穿了军礼服,他们这种有军衔的都这样,但凡正式点的场合,都以军装见人。


酒吞宽肩窄腰,身架子高大修长,还留着一头红色长发,脸色也阴郁,再加上那身军装,根本没有几个人敢亲近。茨木穿了白色西装,领口系着可人的小领结,头发也白,皮肤也白,发光一般地陪衬在一边,倒也有些佳偶天成的意味。


这次戒指是金的,上面镶了黑曜石,看起来颇贵气。茨木先把手伸过去,酒吞慢慢给他戴上戒指,嘴巴几乎抿成一条细缝。然后也伸过手指,茨木握着戒指犹豫了一下,酒吞不耐烦地低声催促,“快点。”


司仪喜气洋洋地,“现在新郎可以互相接吻了。”


酒吞看了他几秒钟,忽然就凑过来。茨木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酒吞只亲到了他嘴角。茨木以为这就算了,哪知道对方把小臂横在他腰后,执拗地吻过来,带着些怒气冲冲的味道,倒像是在争夺主导权一般。


台下人看不出这些腥风血雨,统一鼓掌,还有几个不明就里地喝彩。这太好笑了,像什么没被剧透过的电影。


岛上客人太多,因此他们被安排在了一个房间。好像有人不知道他们是包办婚姻一样。茨木从酒桌上下来,立马给荒川和大天狗发求救信息,约他们到房间打牌,两个人都以同样的理由(喝多了要赶紧睡觉)拒绝了,茨木只好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去承受酒吞的怒火。


酒吞穿着暗红色的丝绒睡袍,袖口还有金线绣的家徽。看起来半新不旧的,想必是从家里带过来的。


“挚友……”


“不养狗。”酒吞头也不抬地说,“不养宠物。什么都不行。”


茨木正好在同时开口,“我想离婚。”


他们的新婚之夜。宾客还在酒席上大笑。阳台门大敞着,远处传来海浪涌动的声音。房间隔音不错,偶尔能听到隔壁欢呼和尖笑的声音。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他却已经在要求和丈夫协议离婚了。


酒吞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礼貌地,“你他妈发什么疯?”


茨木站在门口,礼服领口袖口都好好束着,领结端端正正的,“挚友,我们离婚吧。现在你家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酒吞猛地站起来,“解决了?看看你那些亲戚从我这撬了多少好处!我他妈皮都被扒了一层下来!你现在说离婚?早干什么去了?”


茨木想了想,“我名下有两个公司……”


酒吞劈头盖脸地骂他,“去你妈的!”然后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2.


第二天的早饭是和酒吞吃的。酒吞一边面无表情地把小牛排叉进嘴里,一边继续昨晚的对话,“不养宠物。周三去我家吃饭,周四去你家吃饭。一个月一次结伴外出。不准有任何绯闻传出去。”


离婚无望了。酒吞恨他恨得不轻,他得想尽办法打听家里从酒吞那得了多少好处,一样一样地送回去,才能签了那纸协议。


茨木点点头。


过了半天,酒吞说,“你有什么条件。”


茨木摇头。


酒吞脸色更差了。


茨木识趣地放下刀叉,“我吃饱了。”


他面前的小牛排只去了一半,沙拉还没动过,只有煎蛋都被吃完。


酒吞不耐烦地抬抬下巴,茨木就从餐桌上下来了。


“我强迫他了吗?他不就想这样吗?”酒吞对大天狗大倒苦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大天狗正在打一份军事报告,头疼得厉害,胡乱答应几声敷衍过去。


酒吞又说,“他们家他妈的卖儿子一样,见天往上加条件,我哪样做得不仁义了?”


大天狗斟酌半天,“茨木挺喜欢你的。”


酒吞憋着一口气,“我知道!”


“你要是当他是朋友,当时就不该答应这件事。”


酒吞嗤笑一声,“我当初不答应,还不知道他会被卖到哪家去呢。二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姘头都没有过,家里他妈撂到外面就什么都不管了,有用时候才想起来。什么玩意儿。”


大天狗看他一眼,“他挺喜欢你的。”


过了半晌,酒吞低声说,“我知道。”


 


 


条件谈成了,日子就得过下去。不养狗,没有宠物,茨木从家里把扫地机器人和冰箱搬了过去。扫地机器人他用半年了,有了感情,还起了个名字叫黑焰。新家是酒吞家里装修的,走的欧式宫廷风,巴洛克风格的椅子在实木餐桌旁边围了二十把,连卧室里都是豪华吊灯。这实在不像好好过日子的人家。茨木见过好好过日子的人家,厨房里绝对不会有十二把不同大小的剔骨刀。


周三回酒吞家里吃饭,茨木想开自己的车过去,被酒吞以“车库放不下”为由拒绝了。茨木以前去过酒吞家里,倒是没见着车库,但是那是一套带花园的别墅,院子里甚至还有个喷泉,应该不至于放不下一辆车。


酒吞开车,他坐副驾,因为不知道带什么礼物,就稳妥地挑了一瓶红酒。酒吞对此也没说什么。他们开的跑车,下了些小雨,酒吞把蓬顶升起来,然后问他,“淋到雨了吗?”茨木摇摇头,自此没再说过话。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茨木很爱说话,乱七八糟什么都说,尽管酒吞向来爱答不理。他烦躁地敲打方向盘,对路上的红灯大发脾气,还对一个开车不甚熟练的小姑娘按了七八次喇叭,事实上对方倒车挺及时的。


酒吞家里人多,浩浩荡荡地坐满了一张长桌子。茨木从这头都看不清那头人的长相,终于有些理解了那张围着二十把椅子的餐桌。酒吞在他旁边坐着,把餐巾掖到脖子底下。茨木家里没这么多规矩,他拿起餐巾,看到角上还用金线绣着族徽,不由得觉得兴奋。他想夸赞酒吞家世渊博,连吃个饭都这么多讲究,又猛然想起自己身份,于是只把带着家徽的那一角掖进自己领子里,对往他餐盘里放菜的佣人说了声谢谢。


餐厅里挂着几幅油画,有人物有风景,大部分是印象派。只有一张静物颜色昏暗,香蕉实打实地摆在银盘子前面,茨木吃一会儿就忍不住盯着那副画看。说起来新房子的装修不适合现代画,还是油画能撑得住,改天得托人找几幅和壁纸搭调的挂起来。


他母亲死得早,他只是在家里混一口饭吃,很小时候就搬了出去,和父亲也没什么感情可言。自己住的房子是现代风格,坐在这么多油画和这么多人的地方,不管大家脸上挂着的笑是不是真心实意,总归有了些家的感觉。


大约手里没有过的东西,不管在别人眼里变不变质,只要有了,就愿意当宝贝供着。委曲求全也成,低声下气也成,说他傻的那些人,都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周四去茨木家里,没有酒吞家人多,好歹也凑满了一桌子。茨木父亲不是主事的,连儿子的新婚丈夫来吃第一顿饭也没露面,不知道在哪喝酒厮混。茨木爷爷坐了主位,下来是一些叔叔姑姨。一位和茨木关系不错的表叔也在席间,说是表叔,其实是姻亲,和茨木年纪相仿,只是辈分高,小时候常在一起玩,长大了年节礼物也没拉下过,茨木坐在了他身边。


茨木自己开车来的,他想着自己家里总有足够的停车位,因此只给酒吞发了短信提醒他别忘记聚餐,酒吞没回。桌子上主菜已经上来了,一个婶婶问他酒吞什么时候过来,他含含糊糊地说自己丈夫有事,来不了了,有人怜悯,有人幸灾乐祸,茨木再是个混世魔王,在家里也是麻木的。只有旁边的渡边纲帮他摆好餐具,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点善意也就足够了。


菜还没上齐,佣人就从门厅匆匆进来,后面跟着步子跨得极大的酒吞,脸色不大好看,一进来就道歉,“不好意思,来迟了,遇到点急事,就让茨木先过来了。”


一桌子人喃喃地说没关系,又从茨木旁边挤开个位子,酒吞在茨木和渡边纲之间坐下。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他本来就因为茨木没有等他火冒三丈,旁边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东西一直隔着他给茨木夹菜。茨木叫他“二叔”,他以前听茨木说起过这个人,据说是小时候帮过茨木不少,看年龄帮的大概也就给跟棒棒糖或者撒几句娇让茨木免一顿责打的忙,不知道为什么让茨木记到现在。


他恨得牙痒痒,看自己丈夫笑着把自己面前的菜夹给别人,倒像是没看见酒吞碟子是空的一样。席间有人向酒吞敬酒,他来者不拒,统统回敬,茨木在旁边低声说,“他还开车呢。”


酒吞带着报复的心理露齿一笑,“没关系,亲爱的。你不也开车了吗?”


别人迭声应和,茨木低下头不说话了,那个二叔又往茨木碗里夹菜,“吃饭吃饭。”


酒吞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碗里,“二叔也吃。”


再也没有人越过他给他丈夫夹菜了。


晚上他们大吵一架,其实是酒吞大吼大叫,茨木听着。这小子这几年长得太快,以前那股子小狗一样的热情已经没有了,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听酒吞骂人。


“你想离婚?去把协议打出来!别拿这个恐吓本大爷!”


“……”


“他妈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你就这样上赶着往人家枪口撞?”


“……”


酒吞暴跳如雷,茨木不动如钟,等到酒吞累了,在沙发上坐下,终于好声好气地,“茨木。”


茨木也不记仇,抬起头来,脸上和和气气地,“嗯?”


酒吞哑着嗓子,“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茨木认真地说,“我他妈一点不满意也没有。”


然后酒吞摔门而去,接下来他俩冷战了一个多月。中途的那次结伴外出供八卦杂志拍照也泡汤了,酒吞没提,茨木也就假装忘了。


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家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如果茨木之前有个像模像样的家他就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可惜他没有。


 


 


一个多月之后,茨木的油画到了。他把油画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酒吞正准备出门上班。他看着那几个油纸包着的包裹,明知故问地,“这是什么?”


茨木告诉他,“油画。”


“往哪挂的?”


“餐厅。”


酒吞没再说什么,“唔。”然后就出门去了。


茨木把油纸拆开,没听到跑车引擎驶过院子的声音。他把油画搬到餐厅之后,找了一把没有碎花坐垫的椅子,开始考虑把油画挂在哪里。不一会儿门厅的门响了,酒吞大步走进来,拿起最大一幅画。那东西又高又重,酒吞衬衫臂膀处起了点褶子,肌肉的纹理也显露出来,把皮鞋甩开,踩到椅子上举高油画,“怎么样?”


茨木谨慎地,“我觉得还得往左边一点。”


酒吞把油画稍微往左边移了移。


之后客厅和卧室的画是酒吞带回来的,茨木往浴室里挂了几张抽象派油画。客厅桌子上的花瓶里插了索邦百合,酒吞带的。茨木买了几件工艺品,不是什么名家,但是挺有意思,酒吞也不怎么讨厌。茨木有一次看见他站在那个葫芦雕塑前站了两分钟之久,脸色还算愉悦。不管怎么说,这个家一天一天丰满起来。他们对话还是太少,基本上不怎么说话,酒吞是堵着一口气,他不知道茨木是为了什么。


受委屈的是他,茨木是喜欢他的,他不喜欢茨木。要是茨木姿势低一点,别做出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愿意哄他几句,他也就凑合过了。可对方偏偏从新婚之夜开始就和他一本正经地商议离婚,这不是好好过日子的姿态。好好过日子的人绝对不会在家宴上越过自己丈夫给别的男人夹菜。


 


 


再往后他们也不能算是无性婚姻了。离婚时候能争夺家产的条款又少了一例。


那天酒吞出差回来,看到茨木和园丁蹲在苗圃里,他心情不错,于是停下问,“你干什么?”


茨木笑着回过头,“原来这里种着玫瑰呢!主家没有铲干净,又发芽哩。据说品种还不赖,养好了就不用从外面买插花了。”


茨木小时候在乡下住着,有些奇怪的口音,防备心低的时候就冒了出来,还算可爱。这是他结婚以来头一次笑,头一次说这么多字。酒吞胡乱嗯了几声,回到房间里把东西从行李箱里挖出来,脑子里一直在想茨木脸上的笑。


晚上他溜到茨木房间,对方正靠在床头打游戏,看到他进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有些无辜。酒吞硬邦邦地问他,“做吗?”


茨木茫然地,“什么?”


酒吞暴躁道,“不做算了。”


他说算了,脚却没动。茨木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立马从额头红到了脖子,然后点了点头,“等我打完这把游戏。”


于是酒吞坐在床沿等茨木打完游戏,觉得又尴尬又好笑。不一会儿茨木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酒吞回过头去,“打完了?”


“嗯。”


“赢了?”


“输了。”


茨木一边说,一边把他身上那件旧T恤脱下来,即便作为睡衣来说那件T恤也显得太旧了,酒吞爬过去,贴近茨木,“以前做过吗?”


茨木耳朵是红的,看着酒吞的眼睛,摇了摇头。


没有人有那种颜色的眼睛,淡琥珀色的。看着纯粹又幼小,像什么小动物一般。酒吞凑过去吻茨木,随后用大半个夜晚夺走了他丈夫的童贞。


操不影响吵架,他们第二天吵得比什么都厉害,因为茨木也回嘴了,破天荒地头一次对酒吞说了“操你的”。他说脏话的样子有点过分好笑了,酒吞忍不住想亲他。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随后酒吞又因为自己没能付诸实际的冲动大发雷霆,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比赛中输得一塌糊涂。他讨厌那种羞耻的感觉,更讨厌赢了还不自知的茨木。


 


 


3.


接下来一月一次的出行时间他们正好还算融洽,因此选了去海边晒太阳。酒吞把太阳伞和沙滩垫一股脑塞进他跑车后座,驶上沿海公路的时候茨木有点兴奋,“沿7号公路下去有一个小沙滩,没人去,可好玩了。”


酒吞冷哼了一声,茨木立马住嘴,但是酒吞把方向盘打到左边。如果没有人去,就没有狗仔,就没有八卦杂志能用的照片,出行日泡汤了,彻底失去意义。


他们在那片没人的沙滩上撑起伞,茨木认真地在沙滩垫旁边掘了个大坑,酒吞觉得他好像是准备把自己的丈夫埋进去,因此为了逃避谋杀穿着泳裤去游泳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茨木已经躺在坑里,埋得只剩下一个脑袋和两条胳膊。


他的丈夫埋在沙子里,拿冰啤酒和吸管的任务只好落在他头上,他尽职尽责地把吸管塞进茨木嘴里,自己也取了一瓶打开来喝。这个地方不错,沙质干净,也没有人。要是茨木待会儿勾引他,他们说不定能在车前盖上来一发,全要看茨木乐不乐意。


他们闲扯了几句,酒吞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找到这的?还不错。”


茨木咧嘴笑着,“二叔带我来的。我们小时候经常来这玩。”


酒吞半天没有说话,然后冷笑了一声。


茨木警惕地打住了话头。


茨木不上当,酒吞只好自己爆发,“……你之前追我的时候,还说我是你唯一的挚友?”


茨木辩解,“你是我唯一的挚友!二叔算是亲人吧……”


酒吞脸色越来越黑,把手里的啤酒瓶往地上一摔,然后把伞从沙子里粗暴地扯出来。茨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从沙子里坐起来,“怎么了?”


酒吞一言不发,把沙滩垫和伞抱回车上,扔进后座,茨木的衣服被他甩出来,他只穿着泳裤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仍然该死地英俊,“他是你亲人,你找他去吧。”随后开着车扬长而去。


酒吞开出去四十多分钟,才看到茨木的手机在副驾座上扔着,于是又调转车头。茨木已经走了四公里,天气太热了,他被晒得发红,嘴唇上起了干皮。酒吞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扔下两瓶啤酒。他开到茨木旁边,“上车。”


茨木没有看他,趿拉这那双人字拖大步走着。酒吞慢吞吞地开车跟在旁边,比刚才还要暴躁,“快点上车!”


茨木不看他。


酒吞车里的音乐开得震天响,扯开嗓子吼他,“你他妈什么毛病!快上车!”


茨木还是不听,于是酒吞停下车,从驾驶座跳出去,把茨木像一袋土豆一样扛起来,扔进了后座。他的丈夫掉进后座的时候发出咣咣铛铛的响声,听着就疼,但是他太生气了,恨不得对方更疼一点。然后车子飞驰出去,摇滚CD还在响着,男歌手扯着嗓子,“……falling——falling——”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在下坠,下坠,头昏眼花,口干舌燥,什么都抓不住,只希望后座隐约的抽泣声是自己的幻觉。


 


 


第二天酒吞在洗手间的杂物格里看到了一枚戒指。金的,镶着黑曜石,他们的婚戒。他自己的戒指好好地收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天鹅绒盒子内,因此这个必然是茨木的。他昨天还见茨木戴着戒指呢,茨木从结婚时候就没有脱下来过。


他回卧室把自己的戒指戴上,然后在吃早餐的时候问茨木,“你的戒指呢?”


茨木眼睛还是肿的,酒吞不知道他哭了多久,但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昨晚上一夜没睡,担心茨木是不是还在哭。


茨木垂着眼睛,“不知道。”


酒吞忍不住提醒他,“你昨天还戴着呢。”


茨木木然地说,“大概丢在沙滩上了。”


沙滩是他们的禁区,因此酒吞不再说话了,只是喝咖啡的时候把自己戴戒指的那只手亮在外面。茨木大概没看见,吃完早餐就开车出去了。


直到晚饭时候茨木才回来,拿着一份离婚协议书直逼酒吞,“挚友……我已经签好字了。”


酒吞咬牙切齿地,“你他妈什么毛病?”


茨木执拗地举着那几张纸,“我都签好字了。我什么都不要。财产放弃书也在里面,我什么都不要。”


他说了两遍“我什么都不要”,好像生怕酒吞误会他在碰瓷一样。酒吞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离婚没那么简单……”


茨木倔头倔脑地,“我已经签好字了。”


酒吞跳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他妈不签,明白了吗?带着你的协议书滚出去!”


茨木声音小了一点,“我都签好了。”


酒吞冷笑几声,“去你妈的。你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


茨木盯着他,“你根本不想和我结婚,为什么要答应?”


酒吞移开眼睛,大步走回卧室,并且非常用力地拍上了门。


茨木第二天就被酒吞母亲邀请到家里喝茶,和颜悦色地和他说,“酒吞那孩子是独子,少不了骄纵点。有什么事你和妈说,妈给你撑腰。”


茨木点点头。


酒吞母亲继续说,“两人过日子,磕磕绊绊的都是常事,可别因为小事伤了和气。心伤透了那事情可就完了。”


告状的佣人只知道茨木送离婚协议书,不知道茨木被扔在公路上。他们都关心酒吞的心伤了怎么办,没人关心茨木的。两个人过日子,茨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但是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两个人过日子没有人该被扔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徒步四十公里才能回到家。


酒吞母亲伸过手来拍拍他的手背,“听妈一句,结了婚,就好好的吧。何况酒吞那孩子很喜欢你,当时名单送过来好几份,他可是眨也没眨地就点了你呢。”


茨木倒是不知道这些。他太想不通了。酒吞必然不喜欢他,酒吞恨他,不然为什么选他?酒吞打定了主意要这样折腾他的。


可他做错了什么呢?他不过是喜欢酒吞,难道这样就得被惩罚?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酒吞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他进门无动于衷,茨木走过去把花瓶里的花拿出来,然后倒转花瓶,把里面的水兜头浇在了酒吞脑门上。


 


 


酒吞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撑着湿淋淋的双手,长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是紫色的,里面怒气滔天,“你又发哪门子的神经?”


“要是你……要是你讨厌我……”茨木气得说话都哆嗦,“就不要选我……为什么选我……”


他不想再喜欢酒吞了。酒吞再好也不喜欢了。永远都不喜欢,到世界末日都不喜欢,无论如何都不喜欢。酒吞去和别人结婚吧,红叶,大天狗,荒川,安倍家的公子,谁都行,不是他就行。


酒吞有那么一会儿瞪着眼睛说不出话,然后一龇牙,“我为什么选你?你说说为什么?”


茨木脑子里一片混乱,酒吞不等他说话,就冷笑着,“你们家卖儿子一样上赶着把你送过来,单子上连你几处家产都写得清清楚楚,我不接过来,等他们把你送到谁手里?”


茨木发着抖,“不要……我不想……”


酒吞一字一顿地,“不想也没办法。你没我有本事。这婚你不想结,也没办法,我想就成。你要离婚,我不松口,你就离不了。”


茨木追着问,“为什么接过来?”


酒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移开眼睛不看他了。


茨木执拗地追问,“为什么接过来?让他们卖给别人吧,卖给谁都无所谓——”


酒吞忽然暴怒地吼了一声,“因为我他妈把你当朋友!”


茨木回吼过去,“你是谁都管不着!轮不着你来管!”


酒吞忽然伸出双手,茨木以为他要动手,抢先揍了对方一拳,酒吞楞了一下,然后用力按住茨木胳膊,两个人滚到地毯上,茨木被酒吞牢牢实实地压在胸膛底下,随后对方压下来亲了他,茨木咬了他一口,酒吞哼哼着抬起头来,下唇破了,却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酒吞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吻住了他。


这接吻和性爱来得毫无道理,他们本来应该大吵一架,签了离婚协议,然后分道扬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开始变得毫无道理,发怒也是,亲吻也是。也许生活本身就毫无道理,不能怪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4.


大天狗和荒川约他们出来钓鱼,酒吞把自己的鱼竿从储藏室扯出来,塞进跑车后座,茨木抱着鱼竿往车库走,酒吞喊住他,“你去干什么?”


茨木说,“开车。”


酒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坐我的车吧。”


“不。”


酒吞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我不会把你丢下了。”


茨木防备地看着他。


酒吞有些无措。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无措的时候。他经常伤害别人,谁都伤害。人和人就是这样的,总是互相伤害。但是他不记得伤害谁让他自己也这么疼过。


他以为茨木不会答应了,但是还想再争取一把,说话时候就有些底气不足,“真的……不然你来开车。你拿着车钥匙。”


茨木走过来,把鱼竿扔进后座,“你开吧。我不喜欢开车。”


他们驱车去海边,换了游艇,大天狗和荒川早就在那儿等他们,还有看起来兴致缺缺的阎魔和她最近在玩的那个男模,还有安倍家公子和红叶。


游艇开到一片比较安静的海域,两个女孩子脱了外套下去游泳,阎魔带来的那个男模寡言少语的,眼下正同大天狗坐在一处钓鱼,荒川和晴明在前舱喝酒。酒吞穿着花裤衩,蹲下把茨木和他绕在一起的鱼线解开,解得一肚子气。


茨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我来吧。”


酒吞把鱼线让给他,自己蹲在旁边看。茨木显然不擅长这个,把酒吞本来解开的那部分也卷在一块儿了。酒吞又气又笑,推了茨木一把,“走开,什么都不会做。”


茨木露齿一笑,“挚友怎么能做这些小活呢。”


酒吞侧过头去看茨木,“是你做不来我才做的。”


茨木好像还没察觉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兴致高涨地,“挚友先去游泳吧,等会儿我带着鱼竿去找你。”


酒吞握住他的手,“别解了,游泳去吧。大天狗和判官已经钓够了。你要是想玩,待会儿借荒川的玩玩。”


两个人到了甲板边,茨木穿着一件花衬衫——这种热带花纹尤其适合他——也不解开,直接跳进了海里,被水冰得哇哇乱叫。红叶从另一边攀到甲板上,对酒吞笑着,“你们俩还不赖嘛。”


酒吞已经脱了衣服,只穿着平角泳裤,笑着说,“还行吧。”


红叶白他一眼,“那天对我大倒苦水的也不知道是谁。”


酒吞有些不好意思,看了游到前面的茨木一眼,“给你添麻烦了。”


红叶笑着摆手,“没事。都摆平啦。”


两个人也就各自分头去找茨木和晴明。茨木游出去挺远,酒吞花了一会儿功夫才跟上。他游得太专心,没一会儿就看不到茨木了,只好停下喊茨木的名字。然后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他吓了一跳,赶紧随着那拉扯他脚腕的力道潜进水里,却看到茨木在对他鼓着腮帮子笑,白发飘在脑袋旁边,像一条长了很多鳍的诡异的鱼。


他在水下把茨木捉住,然后他们稍微亲了亲(其实只是碰了嘴唇),差点呛水,咳嗽着浮出水面。荒川远远地挥着胳膊示意他们回来,午饭是用酒精炉子煮的海鱼。下午继续钓,他们中间只有大天狗能坐得住,阎魔和她的小男友缩在船舱里,没人敢去打扰他们。


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酒吞把他们没有使用的的渔具收好,塞进袋子里。他想着海水,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微笑。微笑是好事,说明事情在走上正轨。他觉得回去的路上他们可以去一家西餐厅吃饭。那家餐厅非常棒,而且他们正好路过,没什么道理不去吃,尽管今天并不是结伴出行日。


然后他的丈夫走过来,倚在他旁边的围栏上,“挚友!”


“嗯?”


夕阳把茨木涂成金色,“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做朋友比结婚好一些?”


酒吞手上动作顿住,他仔细端详以确认自己丈夫脸上的笑容是轻松的,愉悦的。对方微笑着对他说,“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不可能的,他们已经结过婚了,有那么一张证件白纸黑字地写着“合法伴侣”。他们在卧室操过,客厅操过,书房也有过几次,那么多油画看着呢。他们还有个扫地机,像儿子一样地养着,上次卡住了之后是酒吞修好的。他从来没有修过扫地机,为了他丈夫才把那东西撬开,做手术一般拧紧松掉的螺丝,把卡在里面的杂物取出来。他甚至还纡尊降贵地亲自挂了一幅油画,买了客厅用的插花。富家少爷们不做这些。结了婚也不做。以伴侣的名义也不做。他做了,就为了哄自己的丈夫开心。但他仍然落到这个田地,瞪着眼睛听他丈夫说“是不是做朋友比结婚好一些?”,好像找到了什么解决一切问题的完美良方似的。


他刚刚还想着事情已经走上正轨了,他想好好过日子,可看看他和他妈什么样的一个人结婚了。


大概他脸色太难看,茨木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淡下去了。他刚才真的在笑,想和酒吞开开心心地做回朋友。这个人脑子有什么毛病?走出去的钟就不会往回走了,他难道不明白吗?


酒吞冷淡地说,“行,你去说吧。你家里同意了,我就签字。”


他们刚才还在水底下亲了呢。像他妈什么经典爱情电影的主角一样。


最后酒吞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怒气,把他塞不进包里的钓竿扔进了海里,然后才发现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根。


 


 


回家路上酒吞开车,茨木副驾,下快速路的时候他问,“你想现在去说还是明天?”


茨木踌躇了一阵,“明天吧。”


于是酒吞把方向盘往左边打,回了他们的家。他穿过门廊,走上楼梯,直接进了卧室,没有费心理会跟在他身后的丈夫——明天就要分道扬镳的人有什么感受。


他洗完澡出来,在床上翻一本书的时候,收到了短信:


要做吗?


这他妈要是什么分手性爱,就太荒谬了。


他瞪着那三个字,瞪了半分钟,开始给自己的丈夫回短信。两分钟之后,他把输入框里成段成段的咒骂回删,然后回复:


上来。


 


 


第二天茨木准点回来,脸上带着一个红巴掌印子。酒吞在客厅喝酒,电视里放着一部好莱坞旧电影,连头都没抬,也没费心问他丈夫脸上的巴掌印子疼不疼。


茨木自己走过来,在酒吞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爷爷不同意。”


当然不可能同意了。联姻就是这样,家族利害都牵扯在一起,分了手还怎么共同进步和谐发展?酒吞是故意的。他没想到茨木只被打了一巴掌。要是早知道,他就自己动手了。


茨木继续说,“他们让我忍着。为家族着想。”


“那你就忍着呗。”


茨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酒吞微笑,“我他妈从哪知道?你天天闹腾着要离,我还以为你早就和你们家通好气了呢。”


茨木二话不说就提起了拳头,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又滚在了一起。这次是地毯上。这好像已经成为一个定式,吵架,互操,打架,互操,每次争夺都以做爱收尾,争得没头没脑,做得也没头没脑,整个生活都是一片混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甚至不知道别的伴侣是不是这样,酒吞没结过婚,茨木更惨,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过。


 


 


几天之后是酒吞父亲的生日宴会,他们起了个大早,挑好西装,中间茨木把黑领带换成了酒红色暗纹的。一直到出门前,酒吞才发现茨木没有戴戒指。


“你的戒指呢?”


茨木犹豫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就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酒吞就是随口一问,没什么质询的意思。他接受一切理由:戒指难看,忘了,不记得放在哪了,时间太紧来不及戴,随便什么都行,挑一个来搪塞他,随便哪个都无所谓,他都能信。


可茨木偏偏选择什么都不说。


酒吞冷冷地说,“随便你。”然后粗暴地关上客厅门。


他们坐酒吞的车去。这已经成了默认的规则。去酒吞家里开一辆车,去茨木家里开两辆,茨木说是因为家里有足够的停车位,但酒吞知道那是假话。他的丈夫从来不会撒谎,看来今天也没能学会。


家宴上茨木没多久就找不到酒吞了,随后酒吞的父亲过来,站在他旁边,用“天气真好”的语调说,“酒吞呢?”


茨木谨慎地握紧杯子,“不知道。”


酒吞父亲和蔼地点点头,“嗯。”然后转过头来问他,“怎么没戴婚戒?”


酒吞的眼睛随了他父亲,紫色眼睛好像是他们家族特有的显性基因。茨木没办法对那双和自己丈夫一模一样的眼睛说谎,于是选择了沉默。


酒吞的父亲笑笑,眼尾有几条纹路,茨木不由得想到酒吞到了中年会不会也有同样的皱纹,他的岳父开口说,“年轻人喜新厌旧是常事,我也明白。既然不大喜欢那对金的,那就去重新买一对钻戒吧。以后不管喜不喜欢,大场合还是要严谨些,该穿戴的都穿戴整齐。这次爸爸帮你们买单了,再有下次就自己和你丈夫说,别觉得不好开口。”他一边说一边招手,秘书赶紧上前把支票簿递过来,酒吞父亲龙飞凤舞地签好名,把那张空白的撕下来递给茨木,脸上仍然保持着那完美的笑容,然后就走开了。


茨木听不懂岳父是不是话里有话,他向来听不懂别人话里有话。他又一次想到自己可能不适合在这种圈子里,不适合拥有这种人生。他想起他那三流小影星母亲,一门心思想把他送进豪门,换钱来供男友吸毒和赌博。他觉得自己可能适合那种生活,别人有什么不悦的地方会对他拳脚相加,而不是用深不见底的话语来互相挖苦。


酒吞从人群中挤过来,高高大大的,就算总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也显得格外有种富家公子特有的高贵。他曾经非常喜欢那种高贵,一心一意地喜欢着,被那个人支配也心甘情愿,但是现在想想,可能他并配不上那贵气。


酒吞挤过来,站在他身边,把他手里那张支票抽走,撕烂塞进自己裤兜里,“你别理他。”他注意到酒吞手上的戒指也不见了。


开车的时候还在的。


他忍不住想这背后的深意,酒吞已经握住他的手,往人群簇拥处走去。


“该敬酒了,”他的丈夫低声告诉他,“什么也不用说,笑就行。”


他照做了。


 


 


5.


他们相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月,关系没什么起色,还是操和吵架,有时候也冷战,但是次数不多,并且通常以操一顿作为结束。不过没人再说离婚的事了。他们作为家族的附属品被绑在了一起,很可能下半辈子就得这么过活。


茨木公司旗下的一款产品要更新换代,从形象到产出线全部大换血。他因为这个忙得焦头烂额,早上出门前酒吞叫他带上西装,晚上一起吃饭。大概又是结伴出行日那种蠢事,茨木不明白那有什么意义,又不是说得维护形象的明星。他随口答应了几句,急匆匆地跑到公司去了。


秘书忙得像陀螺,把一大叠日程单砸在他办公桌上,告诉他哪些事情需要他亲自决定哪些需要他给底下人拍板,文件流水一般送进来,他连午饭都是在办公桌后面吃的,手机不间断地响,一直到晚上七点,他才能抽出时间来给他丈夫打个电话。


“出行日改天行不行?我这儿太忙了。”


过了半天,酒吞才把电话挂了。他没有说一个字,茨木把这当成了不大情愿的默许。他不停地处理那些文件,直到凌晨一点,他才瞪着眼睛看电脑上显示的日期。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在一个小时前过完了最后一秒钟。


这个念头闪电一般击中他,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是站着了,一沓纸被他扫到了地上,里面可能有些机密或者重要的文件,但是他没顾得上理会。


一直到茨木大步迈过家里的草坪走到门廊,酒吞都没有接电话。也许是睡了,不过茨木还在不间断地打着。他得问清楚一些事情。


酒吞没睡,在客厅坐着。如果他不是西装革履的话茨木会觉得好过一些,但是他的丈夫打了领结,皮鞋光可鉴人,前襟甚至别了一朵玫瑰。


茨木在门口站着,然后低声说,“对不起。”


酒吞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着头看茶几上的几张纸,语气堪称轻松活泼,“成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些张纸抖一抖,大步过来递给茨木,“我签好了。”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茨木曾经和酒吞要求的那份。


茨木不肯伸手去接,酒吞就把那几张纸放在了旁边的吧台上,然后两只手插回裤兜,“什么条件你都有修改的权利。我找律师来和你谈。”


茨木凝视着自己丈夫的脸,想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东西,但是什么都没有,那就像一片不真实的湖泊,冷冰冰地横亘着,又沉又单薄,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心跳得厉害,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对不起……”


酒吞摆了一下手,类似于“没事”“别在意”那样的意思,然后走出去,甚至都没有费心甩门。


茨木觉得有些茫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失去一些东西。他失去自己的母亲,失去家庭,失去好友,失去婚姻,失去结婚纪念日,失去一朵玫瑰。


而那些都是他迫不及待想要的东西。


 


 


他们这次闹得太大,家里不得不发动了好几拨人来劝他们不要离婚。先是茨木的父亲,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小儿子已经完全不听从他的意见,而他的儿婿甚至连面都没有露,只留下一个油嘴滑舌的律师和他拉扯,于是气愤地离开那所宅子,把接下来的思想工作交给了自己亲家。酒吞母亲做得不错,但是她儿子被宠坏了,认定的事情就是不肯回头。她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儿子在用手机和别人下五子棋。


大天狗和荒川是被派来的第三拨人,他们两个进了门,一个直奔冰箱,一个打开电视,茨木没什么力气制止他们,坐在餐桌边看酒吞的律师指派给他的那些资料,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酒吞在半个小时后推门进来,略过茨木扫了大天狗和荒川一眼,“快点。我待会儿还有事。”


大天狗和荒川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调整好姿势,开始劝解。


大天狗:“结婚就是这样。”


荒川:“哪有不磕不绊的呢?”


大天狗:“有什么话摊开来说。”


荒川:“说开了就什么都好了嘛。”


他俩显然事先商量过,酒吞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还排练了。他们接话速度很快,酒吞好笑地看着,走过去打开冰箱,“行了行了,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再嚷嚷了,我听我妈说得都够多了。”


大天狗仍然面无表情,“那也不能说离就离。”


荒川痛心疾首,“你家里人会采取强硬措施的。”


坐在餐桌边的茨木忽然插嘴,“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酒吞比他们反应都快,就好像专等着茨木开口一样,“知道什么?”


茨木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对着大天狗和荒川,“你们也知道吧?”


酒吞把手里那罐啤酒砸到桌子上,“你说清楚。”


茨木忽然拔高声音,“他是因为可怜我才和我结婚的!”


酒吞怒极反笑,“谁告诉你的?”


茨木整个人全部失控,脸涨得通红,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过他太过激动,不知道自己这么狼狈,“你自己说的!我他妈不用你管我被卖到哪家去!”


大天狗和荒川缩进沙发里,努力假装自己并不存在。酒吞有那么一瞬间说不出话,然后他肩膀放松下来,微微笑了,“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轻轻地点头,然后笑容慢慢变成狰狞的怒容,好像有什么怪兽扯破皮肤爬出来,“那是谁他妈见天地闹着离婚!你根本就不想和我结婚!那何必扯着脸皮追我那么多年!你他妈就是个骗子!你骗了我!”


“我没骗你!”茨木带着哭腔冲自己即将离婚的丈夫大吼,“我没骗你!”


他没骗酒吞,他不可能骗酒吞。他只是觉得抱歉。他老是被别人迫不及待地甩开,他的妈妈,他的父亲,他的家族,还有他的丈夫。他甚至愿意不要报酬地帮酒吞,但是谁让他生在那样的家族,他是一个无法反抗的抵押品,他唯一的价值,就是从酒吞那里榨取好处。他没法不愧疚。他每天都要从自己深爱的人身上索取,是谁都会愧疚。


酒吞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跳着脚大骂茨木是个骗子,好像被骗婚基佬夺去贞操还得生下儿子的处女。大天狗和荒川生无可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动得飞快,微信私聊下赌注谁会先结束这场闹剧,荒川赌了茨木,大天狗赌了酒吞。


两个当事人一时之间都冷静不下来,因此他们只好再劝一遍。但是两个人仍然冲对方大吼到觉得疲累,才各自在沙发两头坐下。


再开口的时候,没有人再提离婚这两个字了。酒吞开始冷冰冰地分割家产,茨木一言不发地听着。


“房子归你,车归我。油画也归我。扫地机器人也归我。”


茨木垂着眼睛默许。最后酒吞站起来,冷笑道,“等我搬出去,就让你那个渡边纲住进来。别他妈动我的浴缸和吊灯,壁纸也不准换。”好像他对再婚的前夫还有什么权利一样。


茨木脸色难看起来,“你他妈有什么毛病?那是我二叔!”


“去你妈的!姻亲的还叫二叔!”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大天狗费了好大力气才能扯住酒吞。


这场闹剧没有结尾了,他们保证今天不会再谈,大天狗和荒川才回家。但是稍晚的时候他们又吵了一架,为的是那个葫芦雕塑到底让谁带走。


这个家被口头拆分了。幸好茨木一开始就没有抱多大期望。但是他仍然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命犯孤星,六亲无靠。他决定抽时间去寺庙里看看,尽管他并不信那个,但是眼下再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家里人不肯放弃,又来了一轮轰炸。这次是家主出面。先是酒吞父母,然后茨木爷爷。日程表被排到了一周后。他们彼此都有点疲于应付,开始思考离婚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


对于家族来说,有那一张证书就足够维持关系,或许他们也该学学别人家,年节时候结伴送礼聚餐,平时各自厮混,一年到头就见那么两次面。但是这有些难以做到,酒吞觉得自己再也不想见到茨木那张蠢脸。


他们一家三口在会所等了半个小时,茨木没有露面。酒吞倚在沙发里和大天狗发信息,嘲笑自己的老头子脸色堪比卷心菜。然后忽然有陌生的号码打进来,“您是茨木童子的丈夫吗?”


酒吞懒散地说,“要离了。”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才说,“他发生车祸了,情况可能不大乐观。您要不要——呃,来看一下?或者可以通知一下他的亲人吗?”


酒吞甚至都来不及告诉自己父母怎么了,就起身往外跑。他一路上闯了四个红灯,驾照都可能因此被没收。但是他无暇顾及那些,直到跑进医院,语无伦次地向护士询问出自己的丈夫还在手术中。手术室外空无一人,他打电话通知了茨木的父亲和爷爷,对面都说自己在忙,让酒吞有消息再通知他们。然后茨木一个婶婶被派来了,酒吞甚至没见过茨木和她说话。这位女士带来一束花,问候了几句就说自己有事先走了,临走之前留下一张空白支票说是茨木的医药费。


酒吞独自一人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坐着,打电话告诉父母茨木出车祸的事情,但是没有说多严重。他头脑空白地坐着,凌晨时候医生出来说伤者右手无法修复了,也许是终身残疾,但不排除有奇迹发生。好在其他没什么大碍,手可以慢慢调养复健。


他麻木地道谢,又过了一个小时,他丈夫被推出来,床边有一个可笑的架子,上面吊着右手,手指肿胀,边缘都是缝合的痕迹。他头晕目眩,头一次这么惊慌失措。


茨木昏昏沉沉地睡着,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就此失去右手。酒吞绞尽脑汁想了一系列安慰方案,其中包括“右手没用论”“有钱可以不要右手论”“不影响外观论”“不用他干活论”,但是每一项最终都被他否决。


他看着躺在一堆苍白被褥中的茨木,他想吻他,想告诉他去他妈的离婚,去他妈的右手,尽管这会让他一败涂地;他想回到结婚纪念日那天,亲自去茨木公司接到自己的丈夫,然后他们大吵一架,出去吃饭,回家做爱,尽管他明白走出去的钟无法回头;他想告诉茨木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过他不讨厌茨木喜欢他,但是讨厌茨木喜欢别人。


他想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茨木,而不在乎是不是会因此受伤。因为他无法忍受茨木如此脆弱的样子,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先一步伤到茨木。


但是在茨木醒来的时候,他的勇气消失殆尽,只是瞪着眼睛对茨木说,“没了右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茨木点点头,看起来还是有些消沉。


酒吞像头狂躁的狮子一般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他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但也不想就此离开,留茨木一个人待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茨木忽然问他,“他们答应了吗?”


“什么?”


“离婚的事。”


酒吞看着茨木,张不开嘴告诉自己丈夫他不想离婚。


茨木大概误会了什么,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他们同意了。”


用的是陈述句。但是语气里的绝望让酒吞心脏为之震颤。


茨木开始落下泪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鬓角渗进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我不想离婚。你觉得我是碰瓷也无所谓了。我不要和你离婚。你没有办法甩开我的。”他说着就开始哽咽,大约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残留在脑子里。他觉得自己此刻一定蠢透了,仰面躺着,一只胳膊吊得老高,面目肿胀,脑袋上还缠着绷带。但是他克制不住,“你可怜我吧,随便什么都行。你看,我现在胳膊断了,更加可怜了。没有人会要我的。”


酒吞觉得喉咙处又涩又痛,过了半晌才能“嗯”了一声。


茨木勉强睁开肿成一块的眼皮,“我喜欢你,我没有骗你,从前喜欢,以后也——”他哽了一下,“把我扔在马路上也无所谓。我想要个家,但是要是不是和你就没有意义,别人都不是我想要——”


酒吞粗暴地打断他,“闭嘴吧!”


 


酒吞曾经把他丢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还曾经把他粗暴地扔进跑车后座。他在结婚纪念日的后一天凌晨和他晚归的丈夫提出离婚,有一次还刻意让他被长辈打了一巴掌。他甚至连一条狗也不让茨木养。他们就逛过一次超市,还是为了危机公关。


然后他现在对酒吞说如果不是和你就没有意义。茨木说想要个家。


他的丈夫只想要个家。但酒吞连这点小事都没能做好。他甚至不让茨木养只宠物。他挂油画,有时候给客厅花瓶里插花,还修理扫地机器人,但那算一个家的部分吗?他不知道。


酒吞大步走过去,本意是想拥抱自己的丈夫,但是茨木扎手扎脚地躺在那里,他不敢下手,生怕弄疼对方。于是弯下腰把手掌放在茨木的发顶,喃喃地说,“闭嘴吧。”


他们望进对方眼睛,先是带着狂暴的痛感,然后酒吞先笑一声,“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蠢透了。”


茨木也跟着快活起来,“挚友——”


然后酒吞俯下身,轻轻地吻茨木没有受伤的那半边嘴角,“本大爷真是受够你了。”


茨木像温驯的小动物一样蹭在他手心里,眼睛睁得大大的。酒吞觉得太不公平,茨木已经全部剖析给他看,但是他却仍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这场面大约算自己赢了,但是这结果一点都不让人兴奋。


“那就不离婚了。”他最后说,嗓子是哑的,“你再也不许提。我也不提。而且你以后必须记得结婚纪念日。”


茨木脖子上戴着支架,因此稍微眨了眨眼作为回应。


酒吞最后知道茨木是因为送渡边纲回家之后时间太赶闯红灯才出的车祸,他在茨木的病床前把渡边纲揍翻在地,新仇旧恨一起算上,对方肋骨骨裂,他颧骨青了一块,而且有茨木在病床上挥舞着石膏,兴奋大叫,“挚友!别打了!哎呀!漂亮!”,所以他也就不觉得太亏了。


 


 


6.


茨木胳膊很难好起来了。他开始学着用左手做事。穿衣服还好,吃饭得费些功夫。最难的是一些得用两只手做的小事,他的手指连一只牙刷都握不紧。他得用下巴和肩膀把牙刷固定起来,然后左手把牙膏挤上去。


有一次他洗漱的时候酒吞进来,看到他下巴和肩膀之间夹着牙刷的样子,稍微有些愣住。茨木觉得大概是自己这副样子显得滑稽,于是把牙刷拿下来,对酒吞笑笑。


酒吞抿起嘴唇,神情介于不悦和愤怒之间,然后把他手里的牙刷抽走,在上面挤了漂亮的一条牙膏。然后他举起牙刷,“看。”


茨木咧嘴笑了。


酒吞盯着他,“丈夫就是用来做这个的。明白吗?”


茨木笑容收起一点,然后点了点头。


酒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把脸转到另外一边,“所以你就该支使我来做这个。”


茨木顿了一会儿,“嗯。”


然后他们逐渐达成共识,早上一起走进卫生间,茨木伸出牙刷,酒吞为他挤好牙膏。如果遇上有扣子的衣服,酒吞就帮他系好。有时候他需要穿正装,酒吞就给他打领带。吃完早饭酒吞开车把茨木载到公司,然后自己去上班。


他们吵得比以前少了,但是还吵。大部分是因为茨木吃了影响恢复的东西,或者行事莽撞把伤手撞在了什么地方。酒吞发脾气,茨木不发。他只是听着,然后在最后低声道歉。


失去右臂没有摧毁茨木,但是确实从某个方面让他变得消沉,酒吞为此感到不安和焦躁,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茨木真正有归属感。


家不是好的,但是它该让人感到安全。人们在家里大喊大叫,互相咒骂,摔锅砸碗也是常事,只有道歉不是常事。人们不以道歉作为吵架结尾,一般是一起吃饭,或者做爱。


他终于在一次吵架(其实是他单方面责备)之后爆发,“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茨木警惕地闭上嘴,挺直腰板。


他的样子像某只处于一级戒备状态的小动物,看了酒吞一会儿,随即才温顺地垂下眼睛“没什么。对不——”他猛地闭紧嘴巴,眼睛飞快地扫过酒吞。


酒吞觉得无力,“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就是,别吃胡椒了。”


茨木辩解,“是牛排。里面就一点儿。”


酒吞凝视他,“茨木。”


茨木咬着嘴唇,“……下次不会了。”


他抓不住茨木。茨木躲得飞快。他躲避和酒吞一切正面冲突,躲避两个人能燃起战火的所有可能性。半年前他丈夫还进门就把花瓶里的水倒在他脑袋上呢,现在已经完全不会了。


酒吞大步走过去,抓住茨木肩膀,茨木有那么一会儿看起来惊慌失措,然后酒吞凑过去吻了他。他们亲了很久,茨木以为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但是酒吞移开了,紫色的眼睛仍然盯着他。茨木心跳得厉害。这是他们第一次郑重接吻而没有做爱。


“我们去买戒指吧。”酒吞忽然说,“原来那个不是丢了吗?”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没有丢,那个戒指躺在卫生间的杂物格里,有时候翻东西会看到。


但是酒吞劝他,“这次买钻戒。我们亲自去挑。”


于是第二天他们去了商场,销售小姐把他们带进VIP室,热心地为他们敞开整个排柜,并表示如果想要的话可以为他们单独定制。他们最终挑了一对装饰简单的钻戒,没要盒子,直接戴在手上离开了。


结账时候收银员礼貌地和他们说,“先生,你们看起来很般配。祝你们百年好合。”


茨木知道这是商场的话术,但是酒吞搂住他的肩膀,微笑着说,“谢谢。”,好像一切婚姻幸福家庭美满的伴侣一样。


 


 


那个戒指好像某种开关,按下去,啪,所有事情都开始走上正轨,真正的正轨。


先是某天吃早饭的时候茨木因为该不该允许他吃辣椒的问题和酒吞吵了起来,他辩称自己“不可能一辈子不吃辣椒”。


“并且现在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他说,“复健和吃辣椒一点都不冲突。”


酒吞觉得好笑,茨木的样子让他心生喜爱,“那你吃吧。”


茨木睁大眼睛,“真的?”


他上次这么和酒吞争辩什么事情已经是大半年前了。酒吞没法不答应。


“只能吃一点儿。”他对他的丈夫板着脸。


茨木谨慎地点头,“我保证。”


酒吞想亲他。他想越过桌子亲他,这冲动来得迅猛且毫无道理,并且那张餐桌实在是太长,酒吞在犹豫中错失良机,茨木已经狼吞虎咽地把他的三明治吃完,“挚友,走了!”


酒吞坐在座位上,食不知味地把三明治塞进嘴里,脑子里一直在想到底怎么回事。


他大概是完了。他陷入一场不如人意的婚姻,然后骑虎难下。他在结婚将近两年之后忽然明白这场婚姻的尽头并不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责任,而是一些别的东西。


有什么轰然倒塌,别的悄然建立。这和他所了解的“坠入爱河的时刻”完全不同,没有音乐,没有共舞,星辰湖泊统统没有。他连个吻都没能得到,只是坐在餐桌边,割草机在窗外轰轰地响,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


他有点想发怒,又有点想笑,过了好久才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撞他的脚,是黑焰,他弯下腰把扫地机器人转了个头,“……到那边去。”


 


 


又过了两周,酒吞有个会议要去欧洲。茨木一个人在家,觉得那屋子简直堪称空旷了。他吃晚饭的时候自觉地告诉厨房不要加胡椒,扫地机器人在他脚边来回晃荡,发出嗡嗡的声音,把他掉下去的饼屑扫得一干二净。


他觉得这里又空旷,又丰满,丰满不是因为一墙沉默地看着他的油画,也不是因为水晶吊灯投下来的灯影。甚至连脚下滚动的扫地机器人都不是理由。他开始想家是不是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华美,甚至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甜蜜。


茨木没有过像样的家,他没法对比。可是家是不是空旷的,是不是一个人不在而另一个人思念。是不是要为了健康着想不吃胡椒,是不是有些时候觉得时光如梭,有些时候又一日三秋。


 酒吞稍晚时候到了酒店,把行李甩在一边,然后拿出手机。他觉得茨木可能已经睡了,但是出行的丈夫一般都会给爱人报个平安。他还不大习惯这个,所以犹豫了半天才拨出去号码。茨木接得很快,大约又靠在床头看游戏视频。酒吞的心脏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就好像有一根带子忽然抽紧了一样。


他抱怨了一会儿欧洲天气阴冷潮湿,出租车要的小费太高,酒店倒是还可以,但是冰箱里只有洋酒而没有啤酒。茨木傻笑着听着,然后郑重宣布,“我今天没有吃胡椒。”


酒吞顿住了,胸腔处那种紧绷的感觉更甚,他几乎喘不过气,“是吗?”


“是。”茨木语气得意洋洋的,“我换了菜谱。挚友放心吧,我会好好做复健的。”


酒吞没能控制住自己,不假思索地说,“我想你了。”


有那么几秒钟他们两个人都沉默了,然后茨木那边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酒吞的紧张感全因为这声响消失,他忍不住笑出来,“床头那盏珐琅彩台灯?”


茨木喘着气,“是!”


酒吞觉得耳朵有点烧,“我三天就回去。”茨木含糊地答应着,酒吞能想到他额头和颧骨通红的样子,“想要什么礼物?”


他挂断电话时候发现自己在笑,这样太傻了,于是他勒令自己不准笑。稍晚时候他又在浴室勒令了一次,接着是睡前。


“不准笑。”他仰面躺着,粗声粗气地对自己说,没能意识到以前他是从来不自言自语的。


 


 


回家的第一件事情是在卧室好好地干了一顿。他们急得连衣服都顾不上脱,酒吞拉开裤链,而茨木裤子只被剥到了大腿上。酒吞说了脏词,茨木在他胯骨下面呜咽着,被他搞成软趴趴的一团。


操是常事,但是像兔子一样搞一整天不是常事。直到酒吞父亲给他打电话发了火,他们两个才匆匆套上裤子,赶去酒吞家宴。路上茨木喋喋不休地说着,酒吞在他说累的时候接一句“后来呢”,对方就又能连续说好几分钟。


吃饭的时候酒吞凑到茨木耳边说话,惹得他的堂哥在旁边频频看他。星熊常年在海外,今天好不容易坐在桌上,一直听说这对闹着别扭,几度要离婚,眼下看着却是蜜里调油,别的不说,他总从来没见过他那坏脾气的堂弟凑在谁耳边说悄悄话。


他和酒吞一起长大,知道酒吞很多事情。他知道自己堂弟性子被养得骄纵,常对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知道堂弟懒散,却对什么都有担当。但是星熊不知道的也很多,比如酒吞也会挂了电话之后傻笑,也会在睡前自言自语,也会往前襟上别了玫瑰,花一个小时等人赴约。


 


 


过了几天,又是他们结婚纪念日。这次酒吞不敢相信茨木,耳提面命地告诉对方不要忘记时间,也不要忘记结婚纪念日。茨木有上一遭早就怕了,哪还敢怠慢,于是从进办公室开始就检查自己,西装,领结,袖扣,礼物。一轮一轮地查,直到他的女秘书进来告诉他酒吞已经在楼下等他。


他们开车到了餐厅,是上次在海边垂钓时候酒吞想带茨木去的那家意大利餐厅。两个人入了座,交谈一会儿,忽然有侍者拿小提琴过来,“先生,请问现在可以演奏了吗?”


茨木一头雾水,酒吞却笑着点头。又有人把玫瑰推过来,摆在桌子边上。酒吞像所有费尽心思追求某人的富家公子一样,鲜花,美酒,音乐,全都奉上,单等茨木露出感动的表情。


茨木先是惊愕,随即有些无措地握住餐巾,眼睛在酒吞和玫瑰之间溜了几个来回,脸慢慢涨红了起来。


此时他们又像俗人了。和电影里演得一般模样。


侍者一曲奏完,餐厅里的顾客全都礼貌鼓掌,喃喃祝福,像又一场小型婚礼。随即大家各自转过头去低声交谈,并不对他们投来多余的目光了。


茨木从额头到脖子一片通红,因为皮肤白那种红色就更加显眼,“挚友,怎么还送花了?”


酒吞挑起眼睛来看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迟了一年呢。”


茨木想起自己理亏,不由得更加窘迫,“唉。”


酒吞为他斟上美酒,“你觉得怎么样?”


茨木老老实实地回答,“都很好。”


酒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心情吃饭,菜摆了一桌子,两道甜点还额外出动了餐车。


茨木忽然发问,“上个……上个结婚纪念日,挚友就……咳,准备了这些,咳,玫瑰吗?”他只是含混地一挥手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出“玫瑰”这两个字的时候如此羞赧。


酒吞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此时颧骨和耳根都是红的,紫色眼睛盯着窗外夜景不放,腰背却挺得笔直。


茨木又等了一会儿,“那我们——”


酒吞忽然打断他,下定什么决心了似的,“不要叫我挚友了。叫酒吞吧。”


茨木脸又热起来,“挚友……”


酒吞告诉他,“当朋友不成。”过了一会儿,“得是家人。”


得是家人。两个人一起跑到无人沙滩,海水清澈时浸入其中接吻。在病房外彻夜等待。往房子里挂满油画,养一只有名字的扫地机器人。在客厅操,在书房操,在卧室操,随心所欲地吵架和好,而不怕对方就此跑开。没有跑开这个选项,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似的,不自由了,可是也不用担惊受怕。


茨木眼睛发涩,他怕自己失控大哭,又怕这个人忽然反悔,忙不迭地点头,“嗯!”


酒吞看着他,又皱起眉,“咳。就,可别再说本大爷是因为可怜你和你结婚了。根本没那种事。”


茨木控制不住,呜呜咽咽地就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酒吞稍微有些慌张,从桌子上抽了餐巾为他擦脸,“别哭……”他不知道自己脸也是红的,太阳穴那儿还有青筋暴起来,“别哭啊。”


他笨拙地越过桌子为茨木擦眼泪,另一只手握着茨木的那只坏手。


酒吞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被所有人宠爱着长大,压根没有几件不顺心的事情。他不知道这对茨木来说有多重要——好的坏的都被人全盘接受,茨木甚至还有一只手是坏的呢,好不了了。酒吞毫不犹豫地说“得是家人”,好像那是什么平常小事一样。


可是这不是小事。被喜欢的人接受,与仰慕的人做爱,接吻,浸入海中,有人作伴,玫瑰,小提琴,戒指,还要成为家人,这都不是小事。这些都算天大的事情。


酒吞哄不住他,只好继续下猛药,“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交易……是怕你和别人结了婚。大天狗啊,渡边纲啊……”


茨木抽噎着说,“那是姻亲的二叔……”


酒吞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要是不和你结,就得提心吊胆防着你们家把你卖给别人。本大爷可不想看到那样。”


他说到这儿,想起一些事情,“你追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得和别人结婚,我怎么办?”


茨木被问了个正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酒吞咬牙切齿地,“你这家伙……还真是不负责任……”


说完把椅子挪过去,泄愤一般将茨木箍进怀里。


“结了婚又立马说离婚,还当着我的面说渡边纲才是亲人,还说什么我是可怜你才和你结婚。”酒吞把他的头紧紧按在肩膀上,不让他看自己什么表情,“哪有那么复杂。一开始是拿你当朋友,怕你们家把你卖进火坑。后来就——反正我可不是为了离婚才和你结婚的。”


茨木在他肩膀上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被捂在衣服里而闷声闷气的,“挚友果然义薄云天——”


酒吞头疼地喝止他,“闭嘴吧。”


他们这就算家人了,结婚仪式整整七百三十天之后。


 


 


大天狗和荒川来家里打游戏,三个人一人抱了一台电脑,边打游戏边吵架。茨木坐在边上看酒吞,他手坏了,跟着玩算坑队友。吵着吵着茨木也被带进战场,大天狗和荒川你一言我一语地挖苦两人雷声大雨点小,闹得翻了天又不肯离了。


大天狗忽然说,“我们还下了赌注呢。”


荒川接着,“赌你们谁先低头和好。”他抽空把两只手举起来,大拇指一勾一勾地靠近,还从嘴里发出滑稽又黏糊的声音。“到底是谁?”


大天狗在他身后不引人注意地做了个手势,但是酒吞和茨木都看到了,于是异口同声地,“我。”“挚友。”


荒川差点把电脑砸了,“不是吧茨木!哥们儿全压在你身上啦!”


大天狗悄悄朝他们竖起拇指。


荒川嘟嘟囔囔地唠叨了一个下午,酒吞被他念得烦躁不堪,最后大天狗出面,“行了,别的都不算你了,请我们吃饭总没问题吧?”


荒川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连连保证一定带他们去最贵,最有格调的那家餐厅。


 


 


送荒川和大天狗出门之后,酒吞和茨木慢悠悠地穿过花园。茨木目光被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酒吞也跟着看过去。


夏天刚到,又将将下过雨,苗圃里的泥地还是湿的。土底下有玫瑰树的根没铲干净。那片地方现在长出了挺嫩的几根绿枝子。


 


他们的玫瑰长成了。


 


 


 


FIN.

【酒茨】《脱胎换骨》(上)(1w6)

目前为止最符合我想象的花魁文(^~^)虽然感情线还不明朗,在坑底蹲着━(○´エ`)(´エ`●)━

Maurier [OCCUPIED]:

本章1w6,含部分NC-17内容


有原创角色,原创角色剧情,大量茨木女体内容


请慎点






——










 


 



 


 


 


栀子一度是赤朽叶夫人最喜欢的姑娘,直到红廊里来了梨花醉。


“梨花醉”是何许人也?


谁都不知道。


这个女子就如春江潮水退去后留在岸上的珍珠一般,耀眼夺目却出现得突如其来,悄无声息。她好穿如火的红衣,一头墨染的黑发如瀑一般倾泻而下,即使不施粉黛也肤如皓月,纤纤玉指白皙透亮如沾染了日月光辉,可在你面前微微一动,又如地狱的鬼魅一般勾人心魄。栀子尚未见过那新人一面,刚梳妆完踏进偏院,便已听闻那客都未曾接过的“梨花醉”已成了新晋的端女子——这是红廊里从未有过的事情。


“栀子姐,”不少人朝她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赤朽叶夫人找你。”


 


日色西沉,她未走到赤朽叶夫人的房门口,便听纸门内透出了一串不加遮掩的银铃一般的笑声——那显然不是赤朽叶夫人的。


“我虽是被人赶出来的,也不会在这儿长留。”


“你如果呆在红廊,我可以保证……”


“赤朽叶夫人。”引路的仕女敲了敲门,“栀子小姐来了。”


“请进。”仕女缓缓拉开了移门,为白衣如素的她让出了路。


 


时至今日,栀子已然记不清他们初见时的情形。赤朽叶夫人尚未开口,她便知道坐在她对面的人就是那大名鼎鼎的端女子——也只有她了。栀子从来就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也是那一刻,她才知道传言不假。


 


身着红衣的人长着一张无论男女老幼都无法抗拒的脸庞,笑起来的时候连暮色都仿佛随之轻拂。可偏偏白玉无瑕上又镶嵌了两颗勾人魂魄的琥珀珠子,晶莹剔透,又闪着掠夺的光,只消你一个晃神,她看你一眼便能把你的心跳剥出来。


 


“栀子啊,这是梨花醉,从大江山那里来的。我将她安排在了你边上的那屋,东西我已经让人搬过去了,只是有很多事情你要替我操心着。”见她点头应下,赤朽叶夫人便让她带着梨花醉先安顿下。


 


栀子走在前,银步摇的流苏有一下没一下地磨在耳畔,只听得自己的木屐落在廊上的声音,另一个人的脚步,似是踩在棉花上一般的轻柔。


“我待会儿去挑些衣物和首饰让人给你送来。你远道而来,今夜就先好好歇息罢。”她将绝色的端女子引至房内,见对方似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便径自走了出去。


“栀子姐。”


背后的人叫住她,声音很轻。她回头,对上的却并非是一双初来乍到,唯唯诺诺的眼。


“今后还要多麻烦栀子姐了。”美人的双眸紧盯着她的脸,面无表情地说着最动听的客套话。


“没事,”她笑了笑,“叫我栀子就好。”


 


 


 



 


 


 


艺名为“梨花醉”的游女,本是罗生门之鬼,是名曰“茨木童子”的妖怪,又拜于酒吞童子麾下,只是京都的人即使知道他的名讳,却也不会认得她。


酒吞不喜欢京都,茨木自己也不喜欢,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有安倍晴明那个麻烦的家伙——这里的人难吃,肉酸,血中带着一种又甜又苦的味道。所以平安京,他们也不常来。


 


若要细算,以“梨花醉”的名字入红廊,也已是一月半有余。


一月半,她尚忍得辛苦。每当忍无可忍之时,她便会偷翻出墙去,溜进小户人家的宅院,吃两个正在沐浴的女孩子解解馋。他无法想象,也不理解到底是什么让酒吞童子甘愿低眉顺眼地在那个小镇子里熬那么久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于妖怪而言却只是弹指间。不过即便是弹指间,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他们与人类也是同样过的。


这煎熬之中若有什么东西能一解千愁,便也只有佳人与美酒。


他们一路饕餮,本是在要回大江山的路上,路过一个还算繁盛的镇子,听坊间说镇上的酒坊有上好的佳酿,就稍微绕了点路。等真入了镇子,方才听说比酒更闻名的是那酒坊老板的闺女,小姑娘不仅生得漂亮可人,生来还自带体香,走在街上能让整条街的人都以为春风入城了。那香味有人说是糖,有人说是蜜,有人说是泉水的甘甜,最后有人说——“哟,咋像春天的梨花味儿”,大家都说——“对对对”。酒坊老板听别人夸自己的女儿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不仅给女儿的名字起作“梨花”,酒坊的名字也取了个“梨”字。


连带着那酒坊里的梨花醉,也酿得最是香醇,带着梨花的香气,烈,又清甜。


 


茨木与酒吞在酒坊坐下,远远地见那姑娘穿着白衣,如一朵从树上落下的花一般飞旋着在桌间穿行,又见酒吞的眼睛随着那姑娘的身影飞进了后厨,就大约知道挚友心中所想了。


 


他问酒吞,要他去抓来吗?


酒吞说不用。


他们在客栈住了一夜,次日天刚亮酒吞就出门了。茨木本能地从酣睡中惊醒,正看到酒吞要出门,便要跟来。


 


别跟着我。


——酒吞如此说到。


 


所以茨木没有跟去,只是站在清晨浓稠又冰凉的雾里,从楼上望着酒吞渐渐走远的身影。


再遇见酒吞是在昨日的那家酒坊,他想着酒吞喜欢这里的酒,应该还会回来,没想到酒吞是从二楼的内厢房走下来的——还是以胜似昨日之俊美的人类样貌。


 


“挚友!”


酒吞微微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希望在这里看到他。


“这是阁下的朋友吗?”


那个酒坊老板的女儿站在挚友的身后,表情柔地跟水一样。


“你怎么来了。”酒吞向他走来。


“来找你啊。”


大江山的鬼王侧了侧身,瞟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女子,对方看见酒吞瞟过来的眼神,忽地把也侧着的头转了回去,兀自在柜台前清点着账目。


“你先回去。——回大江山。”


“挚友想要那个女人吗,我这就去——”


“闭嘴!”酒吞凑近,一把抓住他的喉咙,又放开了手低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我可以帮挚友——”


“帮我什么?你除了杀人还会干什么?”


“只要是挚友想要我做的我都可以做!”


他的挚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如葡萄酒一般深沉的眸子盯着他,两个人的脸之间是极近的距离,睫毛阴翳下,挚友的妖瞳在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的地方闪现杀戮的光,除此之外,他们间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人再说话。


 


“本大爷没工夫跟你废话。”


酒吞说完,便不假思索地转身离开,又一次走向了那个身带异香的女人,等他再回头的时候,茨木果真已经不见了。


 


茨木去了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化作了人类男子的样子在镇上闲逛。


星熊曾嘱咐过他要最好不要离酒吞童子太远,酒吞听到这话的时候极其不耐烦地往边上的草地里吐了口酒。茨木告诉星熊,自己虽然不及挚友,但是也不用挚友保护。


星熊说,劳资是怕你不跟着他,他这没装锚的船就再也漂不回来了。


茨木想着怎么会呢,挚友再怎么说也是大江山的鬼王啊,人间真的有这么好玩吗。是美人吗?是美酒吗?


不过他还没问星熊就被酒吞握着角拽走了。


一路走来,他们的确见了不少绝色,也喝了不少佳酿。可这些东西,大江山也有。


想来他当时应该问问星熊——问问清楚,人间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挚友流连忘返。


 


 


 



 


 


那是栀子生长在这里的第十个年头。


她原本不叫栀子,她原本也不生长在这隅——在她一度生活过数十载的小山村里,人们总是叫她“秋穗的女儿”。


 


人类总会对生活抱有各种各样精彩纷呈乃至莫名其妙的幻想,每个人都一样。


 


无论母亲的名字有多吉利,这依旧无法改变她的家庭坐落在这个偏僻贫穷的山沟内的事实。秋天田野里是否能结出金黄饱满的麦穗,今年蝗虫是否过境,老鼠还会不会泛滥成灾,不是由她,也不是任何人说了就能算数的。


 


不过,若正按照村里人的说法,以她的母亲为代表的那个贫穷而悲哀的家庭,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丰收——诞下她,便也一辈子不愁了。


从小到大,无论迎来送往了多少陌生的面孔,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叔叔阿姨不断地抚摸着她的脸感叹道:“秋穗真是好福气啊”。那时她尚且年幼,总是懵懵懂懂地以为别人是在变相的夸自己,便开心地笑着道谢,又换回了接下来的一顿赞美。


 


在这个秋风都没办法把麦子一下全吹黄的小村落,十几年她竟没有落下过一顿饭。


秋穗,她的生母,在外人看起来深爱着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十六年了,母亲都尚未给她取个名字。母亲总是看着她,用干皲的手抚摸着她如乌木一般的黑发,那瘦骨嶙峋的皮囊上,满布血丝的双眼向外凸着,如窃贼觊觎掉到井底的玉石那般,闪烁着贪婪的目光,可向上微翘的嘴角却又极尽宠爱地对她说——“多吃点,多吃点。”


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打过她,也极少对她发火——唯独那一次她私自与茂跑出去玩,是个例外。


 


她一直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讨厌茂。茂是她的朋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在这个所有男孩子一旦到了能拿镰刀的年纪就要下地干活的地方,体弱多病的茂就如同仓库中的老鼠一般遭人厌弃。她不止一次听到茂的父亲对他破口大骂,问他如此一无是处,怎么不去死。可栀子知道,茂并不是一无是处,茂什么都懂。


 


——花开如玉,弹指一碰香满城。


茂与她坐在山腰上。她问茂这是什么,茂告诉她,那是俳句,讲栀子花的俳句。


栀子花?那是什么?


茂说,他也只在书卷上看到过。他们所住的村落太过阴冷,栀子在这里,不仅无法开花结果,甚至连新芽都抽不出。


哪里有呢?


京都吧,京都一定有。


茂以后要去京都吗?


面色干黄的男孩笑了笑,将一朵白瓣黄蕊的野花簪在她的鬓后。


 


茂很喜欢读书,非常喜欢,他不受乡里人待见,正巧,乡里人也不待见书纸。书?一不可果腹,二不可济贫。能有什么用?每当这倒霉的小子上门,邻人都迫不及待地用各式各样破旧的书簿把他打发走,关上的门板后暗藏咒骂,茂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在意,至少在栀子看起来,他不在意。


“茂可是要到京都去的人。”


自那次以后,栀子便一直这么调侃他。


“栀子”这个名字,也是那天在山上,茂给她取的。


要一起去京都看栀子花哦!


碧蓝的天染上暮色,风冷冷地,带着山下稀疏的炊烟,飞舞在他们相望的双眼之间。


 


只是那以后,他们再未有机会一起那么玩过。


知道她与茂偷跑出去玩的母亲大发雷霆,从此将她锁在屋里,不允许踏出家门半步。可她与茂还是朋友——还是最好的朋友。她会趴在窗口,看着茂被人从门口推出来,倒在地上。但他只是爬起来抹抹脸,看到趴在窗口的她,举着手里的破书对她笑。每当这时,栀子便会将头缩回去,假装没看到,茂就会跑到窗下叫她的名字,她便笑嘻嘻地再次探出头来。她缝补着家里的旧衣服,茂坐在她窗下读着书,时间就随着茂不紧不慢的读书声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直到被她母亲发现,抑或是日落黄昏。


栀子每每回忆起来,那段时间都仿佛离得很远,却又挨得很近,若真算起来,却也不过只是两个春夏秋冬罢了。


 


 


 


来年春,秋穗拿上了几乎是全部家当,在天还未亮时,就带着她的女儿走出了村。她们走了很远很远,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日上三竿的时候,终于到了官道。她冲到官道上,献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所有财物,如愿以偿地带着女儿坐上了向着京都方向奔驰而去的马车。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秋穗的女儿年方十四,第一次穿越平安京宏伟的城门,从此便再没出来过。


 


母亲带她去了一个叫“红廊”的地方,一路上只闻丝竹乱耳,随着各色繁花似锦,晃了她的眼。她看得头晕晕地,直到母亲把她的手交给了另一个女人。


“这是赤朽叶夫人,你以后就要跟着她生活了,你要听她的话。”


叫赤朽叶的女人墨蓝色的振袖上,两朵银莲生得妖异。她的手很热,脸却很冷,苍白的面庞上鲜红如血的嘴唇轻含着手中长烟斗的烟嘴,布着皱纹的一只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递给了秋穗厚厚一沓桑纸。


“她有名字么?”


“没有。”


“有。”


秋穗从这异口同声中惊诧地抬头。


“——栀子。我叫栀子。”


秋穗愣了一小会儿。


 


“钱都拿到了,你可以滚了。”


赤朽叶拉着栀子的手,往游廊的另一头走。秋穗远远地目送着她。


那是一个暖风和煦的春日,她的身上穿着雪白的和服,腰封是鹅黄色,高高挽起的发髻插着一只檀木簪,缀了白色的野花,木屐碰在地上,“咯嗒咯嗒”地响。


这是她最后一次,作为“秋穗的女儿”,出现在别人的面前。秋穗——她的母亲,肩头似有千斤重担,佝偻着背,远远地对她挥着手,那脸上的笑比往日栀子见过的任何微笑都来得真切。


 


那时她尚年幼,并不知道迈向深渊的路竟然那么短,只走几步,便到了。


 


那段路是她与“红廊”的初见,华灯未上,一切全靠阳光打亮。印象深刻的只是赤朽叶夫人墨蓝缀银的背影,在烟雾缭绕中踏着节奏,腰肢在衣服上来回扯出曼妙的折痕,很是好看。


多年后她想起这番情形,还是会不住地感叹——这便是京都的“游廊”啊,这便是京都。


 


这是她十年游女生涯的开始,仿佛一眼,就望到了头。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不过四万三千八百六十个时辰,足够她精通诗书礼乐,从素人一步步走到仅次于花魁的位子,短也不过三千六百五十五个日日夜夜,很快就磨灭了她如花般的笑魇,取而代之的是如冰中冷玉一般的洁白无瑕。


 


事实上,连赤朽叶夫人也未曾想她能走到这一步。这个山里来的小姑娘虽生了一副好皮相,温婉如玉,十指不沾阳春水,却终究是见识短浅,在这称得上“中店”的红廊,终究只能混个十几年的青春饭吃,红廊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这样的女人。


——可她不一样。


她看上去双瞳剪水,柔嫩如花,在这风月场所风雨十年,竟还能如松柏般坚韧不倒,对一切变故都只是眨眨眼,一一应下。这叫“懂事”——不是那种贫穷家庭出身的孩子自然而然养成的懂事,那是一种天分,与生俱来的会看眼色。


这样的女人,男人喜欢得紧,赤朽叶夫人也喜欢,如栀子这样知道安分守己,一边为自己谋好出路的聪明人实在不多。


 


 


 



 


 


也是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暮色下,她白色的和服上绣的是淡金色的迎春花,走进一个事到如今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楚的房间,如冬日初雪。是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灯火下、熏香中那个与人把酒言欢的客人。


太像了。


——他真的长得太像了。


礼毕,她不着痕迹地撇开眼掩饰刚才的失态。可她很清楚,那个男人看到了。


一样的眼,一眼的鼻子,还有那总是比同龄人更浓的眉毛,她以前总是想象它们在茂的脸上长开了的样子,想过好多年,直到记忆中本人的样貌不受控制地模糊,她便再也想不出来了。


与那男人同行的客人显然注意到了一切。


“你们认识?”他如此问道。


“怎么会呢。”对方笑着干了一杯酒,毫不犹豫地答道。


——不出所料。


栀子的心中仿佛有一支蜡烛被突然吹灭,在黑暗中飘出了青灰色的长烟,如丝絮一般延绵不绝。


“方才将这位大人错看成了我的一位故人,是栀子失礼了。”她微低着头,挂起了职业性的笑容,心中仿佛有一口气微微一吹,那烟就散了。


 


酒过三巡,她依旧在席间悄悄打量那长得与茂颇为相像的男人,他身上的配饰无一不价值不菲,紫金的狩衣也非寻常富贵人家的服制,不过无论她是光彩照人或是垂影自怜,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看起来终究是连一个念想都不能圆满……不是,她在想什么呢。她会认不出茂吗,茂会认不出她吗?只是长相相似的人罢了。


 


她这么想着,借口更衣,便出了门。不料刚下楼转过月字庭便被人从身后叫住。


“栀子。”她回头,是刚才席间紫金狩衣的男子。


“——我是茂。”


 


血红的点唇在惨白的脸上绽放,晚风吹得如十年前的山风一样冷,将所有人都冻在原地。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已在冷风中微张许久,等到她极其尴尬地笑了笑的时候才发现,泪水和着脸上的脂粉沾了她满手。


“你变了……太多了……”她哽咽着向旧人的面容伸去沾满污浊的手,却又在几寸之遥的地方将手放回了身侧。


 


这是她与茂的再聚,隔着十年的光阴,却像极了如约而至。


 


 


之后的几日,栀子都如同活在梦里。


茂与她一样走出了那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村——靠着那个村子的人不屑一顾的书本和在草纸上用米水练的字。如今他已是深受某位将军器重的门客,而她却还如笼中之鸟一般任人玩弄。


茂命人送了一直雕花的银簪给她,随着一封简信,答应还会来看她。


她高兴,她激动——那颗心脏一边跳动一边颤抖。


 


在她恍惚着的这段时日里,还发生了一件事,如同她内心的千变万化一般悄无声息,却又动静大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出人意料,却又不出所料——梨花醉一炮而红。


“她们在说你什么?”




那是梨花醉在红廊的第五日
















↑以上都是被LOFTER屏蔽掉的东西,有超链接需要手动点










—— Tbc ——




第一次发个文如此艰难,链接折腾了近一个小时。


多谢各位抬爱与喜欢。




其实是写了太长了,感觉并不是典型性同人,不会有人要看,所以先截肢发出来,以免我自己都心灰意冷。


尚未完结,没有(中),只有(下)。



















【酒茨】百转千回 (长,一发完)

大晚上看着想哭(┯_┯)

客人4:

 *OOC


*神逻辑


算是个番外,方便理解请先阅读前文,篇一无恶不作 篇二献刀


 


他驾马回城,身后追兵千万,冒险驱马入树海,因那林中传言为鬼族之地,居万鬼,拥鬼王,人不能入,追兵止步不前,无人敢入林。


夜色寂寂,风中只有马蹄作响。


不消片刻,伏于林中的山匪蜂拥而上,饥荒战乱多年,这些人茹毛饮血,他与战马在其眼中就正是两块肥肉,他自马上拔刀而出横刀而向,一圈过去就是七八个人头,脑浆迸溅,立刻有人蜂拥而上欲分一杯羹,越杀越多,将他层层围住。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人杀出来,行路无声势如破竹,生生就为他杀出条路,直杀到他面前,惊得马一个踉跄,拔腿绕过那人就向外冲,他自马上回过头来低头看那人,只是那一个照面,正撞见那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风中满是血腥气,那人红发金角,白衣甲胄,面上戴了鬼面,指有利爪,鬼面下露出一双眼,眼里有万种风情,如泣如诉,仿佛这么一抬头,就再也看不够他。


那竟是一鬼,他众叛亲离,九死一生,人皆欲啖其肉吮其骨,出手救他的,竟是一鬼。


他一扬鞭掉转了马头,自马上挥刀就斩断一只直朝着那鬼心口去的手,手臂应声落地,那鬼回头看他,他彼时浑身浴血,身下的白马也如同是血染得一般,十分狼狈,可那鬼看着他,虽戴着面具,却对着他一笑,一双眼弯如月,仿佛有无边的月光,足以醉一万头山狼。


一人一鬼杀至天明,艳阳初升四下俱寂之时才停手,那光照的那鬼仿佛浑身透明,身上白衣染作血衣,一双眼透着与其年少的身形所极不相同的沧桑,又仿佛有王者之气,直直盯着他看,半响,朝着他走来,不过是十步的距离却让他走的如隔万里,如隔死生,他却不待到那鬼走至面前就一跃上马,扬鞭就要走,鬼反手就是一爪,高头大马一头栽倒身首异处,他跳下马以刀撑地站稳,反手就挥刀而去直指那鬼喉间,那鬼一退,刀上的血甩了他一脸,鬼面应声碎成两半,落在地上,露出一张年少又苍白的脸来,额上一记刀痕,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晕在额角纷繁复杂的妖纹里。


“你可是鬼王。”


鬼点点头。


“传言这林中掳掠食人的,可就是你?”


鬼不屑,指了指满地残肢,“都在你脚边了。”


鬼不食人,人却要食人。


他不疑有它,他问道,“你要什么?”


“与你一战。”


他冷笑,“休想。”


那鬼不依不饶,“我救了你。”


他答道,“所以我饶你一命。”


鬼不说话了。


他沉默片刻,“人鬼不同路,虽不知你为何助我,恩我谢过,让道。”


那鬼死死地盯着他,僵持片刻,他一下收了刀,鬼面露喜色,没曾想见他一转身就绕过他扬长而去,前路漫漫,没有了马几乎就是一条死路,他不愿与鬼纠缠,然而刚走出了几步,一匹马从身后窜了出来拦在他面前,浑身雪白,双目如墨,口里咬着方才那马的马具马鞍,他一愣,却见那马一个转身变回那红发金角金眼的鬼相来,转过头来拦在他面前。


“若我赢了,你就归我,若我输了,我便是你的。”


说罢将手里的鞭子绳子鞍子一并丢在地上。 


 


城门前有一鬼不知是被何方神圣拴在了门柱上。


那鬼红发金角金眼,身上绑着马绳,一副马嚼太大松松垮垮挂在脖上,吓得无人敢出入此门,城主遂有令,能收服者不问出处皆有赏,一时间众人纷纷上前誓要制服此鬼,七八个武士与那鬼打了三个时辰,皆被折了刀滑得满地流肠,抱着肠子哭号着去寻医师,几个阴阳师拿着符烧了半日,烧得那鬼身上的盔甲都化了铁水,几人灵力都尽了,看他不动了才走上前去,谁知他一个翻身像只豹子似的跳起来,张嘴就咬下一人耳朵,一口吐在地上。


数月下来无人能降,有夜夜打更过城门的更夫,偶见百鬼夜行皆来拜,吓得连滚带爬尿了裤子,话语便传出去,说那门鬼原来竟是鬼王。


日子久了鬼已是连动弹一下都懒得,终日趴在城门口,看着稀稀疏疏的行人,有米车入城,鱼货出门,众人早已习惯城门口拴着的鬼,再也无人问津,有阴阳师来劝,说愿帮他破了这拴着他的咒术,只要入他门下做式神,日后定会好好待他,死后定放他自由,绝无虚言,那鬼听了哈哈大笑,抓着那门柱一手就连根拔起,走了几步换了个阴凉地,又插了回去,那人看在眼里,自知是讨了没趣,只回去对旁人道,那鬼作茧自缚,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春去秋来,雪落花红,转眼过了三年,城门已被人改了名叫鬼门。城主暴毙,兵临城下守军大败,守将被人砍头剥皮抽骨,新军入城人人自危家家闭户,城门大开,为首高头大马走在最前,一头怒发冲冠,那鬼见了当即就扑了过去,拦在路中央,一双眼如含泪,一见他,却又如得了艳阳,瞬间就干涸了。


“那日你说待你归城,这城便是你的东西,”他高声道,“酒吞!你可说到做到了?”


马上的人一愣,随即一笑,指着身后万军,面前长路。


“你说呢?”


那鬼面露喜色,扬起脸来,眼睛里流光溢彩得快要装不下。


“那你说待你归来,要我在这等着,回来时再叫上我,也是真的了?”


酒吞没想自己竟被一鬼下了话套,不禁又一笑,问他。


“我有子民千万,一座铁城,你倒说说,我要你做什么呢?”


那鬼眼色顿时暗了几分,低头一看那马嚼子,紧接着便说道,“我有多好,你日后就知道,如今你不清楚,那总知道我好过你胯下这匹马。”


众人听了当即哈哈大笑,酒吞也大笑,笑完不以为然,调转马头就要绕开他往前走,那鬼一拦,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了,抬起头来。


“吾名茨木,乃百鬼之王!”这一喊振聋发聩,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守此门三年!城中断无人能赢我!酒吞!你今日若是入城就斩了门鬼,明日便是威名震天,无人敢反!”


这一喊,那人终于停了步子,回头看他一眼,寒光毕露,鬼怔怔地看他,见刀已然出鞘,浑身僵住,忙不迭地闭紧了眼睛。


一刀下去,斩断了拴着他的马绳。


 


新城主好酒,入城七天,已将全城的酒坊喝了个底朝天,即便如此,谁也没见他醉过,他不醉,那些个等着杀上去的武士一个也不敢动,那门鬼的骨头还在城墙上挂着,能退治那鬼的,定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了的。


偶有人不长眼偏要下手,又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来个小姓,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拿了短刀,杀得一个活口都不剩,手里的酒都不见撒半分,再好好地端到酒吞面前,只可惜他手上有血,一碗清酒染成了桃花酿。


酒吞不甚在意,端在手里,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他如今一副人类扮相,隐了角收了爪,青丝如墨,一双眼如黑曜石,脸上的妖纹也没了,只显得清秀,如今世道乱,孩童眼里都有算计,他却干干净净,被他捏着,弯着眼,勾着嘴角笑,却抿着嘴不出声。


酒吞于是松了手,在桌上丢了酒钱,拉了他手,这一拉就蹭了满手的血,那鬼一愣,却见酒吞面色如常,就暗自地,偷偷地握紧了。


新主入城大赦,街上有集,卖衣装,说不上是什么华服,白底的布料上绘了松花,只有那么一两朵,红的,缀在衣角上,却是张牙舞爪丝丝入木,他买下来,有璞玉的坠子,里面有一丝红痕仿佛入了血,缀了流苏,他也买下来,剥了那鬼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装,看他穿得干干净净,手腕上绑着玉,仿佛是哪家千般宠爱的翩翩小公子,总有一日要长大,坐拥万千爱慕,只取一瓢饮。


这一眼怕是太漂亮,比那夜色里血光刀影之中自马上的那一回眸还要漂亮,漂亮得他想喝个酩酊大醉,也要这鬼陪着自己一醉方休。


想了便做了,二人离了闹市,寻了一处共饮,茨木虽是鬼,礼数却周到,每每为他满酒,都是恰到好处。


酒到深处,酒吞开口说道。


“那日我把你拴在门柱上,是想把你甩下,你倒是傻,怎么就非要等我,一等就是三年。”


茨木喝了半杯放下酒来,“那挚友你呢,天下之城千千万,为什么就非要这座。”


酒吞冷哼一声,“不为什么,本大爷想要,就去抢来了。”


茨木勾起嘴角来,“那我也一样,只是技不如人,抢不来,就只好等了。”


酒吞闻言哈哈大笑,“你这性子倒是不错,跟谁学来的?”


“前代鬼王。”


“我原以为为鬼不老不死,鬼王当是千秋万代,断然没有什么前代后代之分。”


茨木一双眼带着笑意,里面浮了那么一星半点不知名的情愫,大约是不胜酒力,又仿佛是得月光怜惜,缀了那么一丝一毫在瞳里。


“那是自然,”他说道,“他一人乃是千秋万代,至何时去何处,皆是王,皆是帝,无非是换了一处地,一套王法,只吾一人,徒被留在过去等着罢了。”


 


大赦未过,有人自摄津送了密信,是一只死兔,身上插了波多野家徽的短刀,酒吞看了哈哈大笑,座下有人被这明目张胆的挑衅气的大骂,上前便要把那匕首拔下,酒吞却拦下来让他们原样封好,找了个探子清早丢进他家长子墙里,把那从美妓旁边刚睡醒的公子吓得跌坐在地,又见那家徽在上,心里一凉,同天又差人去他家次子家送了份钱财去,不多不少,够招兵买马,一夜过去,两兄弟已是互相猜忌,盘算着老父的死期,不足七天,长子率亲信策反逼父让位,细数老父诸多过失,骂他偏心幼弟,欲除他立弟,弟弟率兵来解围救驾,虽逼的哥哥落荒而逃,却也暴露了所藏私兵,父子三人反目,三月后兄弟联手攻城,没算得过老狐狸,落得一死一伤,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城主大哀,命全城服丧。


酒吞隔岸观火,自己不出手却步步诛心,一日夜里茨木前来邀酒,就与他就着酒将此事一并说了,听得那鬼也是哈哈大笑,直骂他们父子愚钝。


“与吾友你作对,真是不自量力。”说完又想了想,对酒吞说道,“我有一计。”


三日后举大丧,酒吞也差人送了份礼去,却是个大箱子,仿佛是个宝物,入夜了才进城,直抬到灵堂,掀开盖子,那本该已死的长子竟从里面跳了出来,指着老父就是一顿骂,那老狐狸哪里经得住这等惊吓,两眼一翻,口角流涎,竟一命呜呼了。


次日,那一早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尚在狱中长霉的小儿子被人生生抬上了位,第一个来拜喜的就是酒吞,他早已是吓破了胆,伏地豪泣,直把酒吞当作了再生父母,以后再也不敢造次,唯马首是瞻,酒吞也不跟他含糊,直敲得他把家底都拿出来了,才打道回府。


回了城,夜里一人一鬼围着一壶酒笑得简直喘不过气来,连酒都比平日甜上三分,一壶一壶下去,不醉不归。


酒吞问他,“为妖都是你这般善变化?还是因你是鬼王,才尤其手到擒来?”


茨木喝了口酒顺顺笑气才说,“论变化我着实比旁人强些,却也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酒吞听了就笑,一只手抬了他下巴,一副浪荡子相,问他。


“可还会变别的?”


茨木马上心领神会,一挥手就变作一妙龄女子,风姿绰绰,白衣飘飘,一双眼睛魅得活像个狐狸。


酒吞仍端着酒,却也不喝,只是看他,一双眼流光暗涌,最后开口道。


“茨木,你那日说若你赢了,我便归你,若我赢了,你便是我的,若我没有记错,你可是输得一败涂地,跪地求饶,变作白马来直求着我来骑。”


“那今日我便再问你一句,你可要想好再答。”


茨木闻言,丢了手中酒杯,一个翻身跪坐在了酒吞面前,靠的近,却又不是那么近,仿佛已是撞到了他怀里,却又是他不伸手,就抱不进怀中的距离,再抬起头来,已然又是那样一双金色的妖眼,仿佛生怕酒吞忘了这是他,把他认作了旁人。


酒吞不紧不慢地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笑道。


“看来,是我多此一问了。”


 


春宵苦短。


次日清晨是茨木后醒,伸手一摸身边没人,一下子就坐起身来,正看见酒吞坐在一旁,背对着他束发,一双手修长有力,熟练又灵巧,一头红发被用发绳绑起来,初阳一照,整个人如艳阳般的耀眼,只觉得心里那一丝一毫的疼,仿佛一下就平息了,只剩下一双眼,被那光刺得落下泪。


酒吞束完发,也不回头,只说道。


“既然醒了,就开口打声招呼。”


茨木忙擦干了脸,一时片刻没回音,只是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却听酒吞话里如有哀愁,哑着嗓子问他。


“吾友可是有什么不快,尽管说给我,我既是你的,自然样样都随你喜好,不必顾忌。”


酒吞在那里坐了良久,久到茨木以为他不会回话,才突然开口。


“我自幼梦里常有一恶鬼,在一处庭院里独坐,望水枯,石烂,满身落灰,仿佛在待我归来,现在想来大约自初就与鬼世有些渊源,那日在城外遇见你,也说不上是偶然了。”他顿了一下,又说道,“那鬼与你生了一双一样的眼。”


茨木一愣,愣神的功夫正遇酒吞转过身来,逮了个正着,那双瞳看着他,就多了一分咄咄逼人。


“茨木,此妖白发,红角,金眸,独臂,你可曾见过?”


茨木浑身僵住,见酒吞目光如炬,僵了一阵,才答得犹犹豫豫。


“这说的笼统,吾一时片刻也答不上来,”顿了一下又问,“不知吾友找这妖有何事?”


酒吞笑道,“你曾问我为何非要此城不可。”


茨木一愣。


酒吞喝干了手里的酒,“为寻此鬼。”


茨木沉默了一阵子,笑道。


“吾友既然吩咐了,吾自当尽心尽力。”


 


日后,茨木也是真的如他所说,尽心尽力,隔三差五翻入城来,带上几副绘卷,说是绘百鬼,过去一画师为画入魔,就机缘巧合常常能得见百鬼夜行,照着一一画下来,虽说是百鬼实则千万有余,他一人找得麻烦,就翻阅这些替他寻有没有生的像他所说那样的妖鬼。


“后来那入魔的绘师以心血绘了一貌美女子,日日夜夜对她诉衷情,望她能活过来,”茨木说道,“最后那绘师身死,画染了他血泪化作画妖,谁人开卷便能见一女子,长什么样却各说不一,幻由心生,到最后是谁人也不知道当年那绘师所画究竟是谁。”


酒吞一一翻了那些绘卷,皆不是他所寻之人,无奈就落得听茨木说故事,听罢这个,将画卷一一搜罗出来让他挨个讲,那些个皆是白发,有琴师,有半人半鹿,各有各的故事,讲到最后,开口问他。


“茨木啊,”酒吞说道,“你可是百鬼中的茨木童子?”


茨木摇摇头,“那位人物吾倒是见过几面,只可惜死得早些。”


“哦?原来鬼也是会死的?”


茨木一笑,“吾友若是好奇,也可去吾领地上拜会一下他的石墓,那可是先代鬼王亲手所立,可谓花前月下好风光,百鬼不准近,不过如今我才是鬼王,挚友若是有兴致,大可以随我去看上一看。”


酒吞不甚关心,开口又说。“既不是鬼将茨木童子,你又有何故事?”


茨木笑道,“吾一生平平,没有什么故事。”


酒吞不信,“百鬼之王,怎么会没故事。”


茨木只好说,“故事都让先代鬼王一人活完,又怎么轮得到我?”又说,“不如让我讲讲那先代鬼王的故事与你听。”


酒吞不屑一顾,只知喝酒,“鬼王我只认识一个,风华绝代,正坐在我眼前,别的鬼王也好天王也罢,我又怎会在意。”


茨木不说话了,沉寂下来,只听虫鸣,良久,才开口道。


“吾友啊,吾虽没有什么故事,却还是与你讲了不少妖鬼之事,只望你能心知妖鬼并非无情,反倒是用情至深,不然又怎会平白化鬼的。”


又说。


“梦中之鬼虚无缥缈远在天边,而吾一心向你,近在眼前,大约浑身上下别无他物,只有一颗真心。”


他话里有话,酒吞却只静静坐着喝酒,不肯回他,过了良久,才答道。


“你未曾见他,怎知他对我,就没有一颗真心。”


许久,身后都无人再回答,再回头,那鬼方才所在之处,已空无一人。


 


春去冬来,正逢元宵佳节,城中花灯满街,那鬼搬了酒来城中寻他,却是自己先喝了个半醉才来,一身带着花香气的酒香,还有一分脂粉气。


“原是想扮作给美人来,图你欢喜,”茨木笑道,“可是来的路上喝着酒,就想到反正吾友心有所属,属给别人,吾又何必涂脂抹粉的。”


酒吞看他这副醉相也恼不起来了,反倒觉得有趣,拉他去游街,见他什么新奇东西都要驻足一番,看个究竟,灯笼上百封灯谜,他一句也猜不中,也都要凑上去读上一读,实在是一副醉鬼相,哭笑不得。


有鬼面盔甲,挂在匠人铺子门上,仿佛是压门面的好东西,森森鬼气,却又熠熠生辉,茨木站着盯了好一会,酒吞蓦然想起那日在林中初遇时这鬼是穿着盔甲的,突然玩心大起,调转回头拉着他手把沿路这鬼驻足过的所有糖果糕点都买了个遍,统统丢给他手里,看他吃得眼睛都发亮,突然故作厉声道。


“我当你是什么百鬼之王,几块糖点心就哄得满嘴掉渣,方才还欲为你买下那战袍,看来也是不必了。”


那鬼被这一声喝吓得一下就噎住,张嘴就把糖吐在地上,手里的也扔进泥里,可是晚了,他已咽了半块苹果,气急了,眼泪都湿了眼眶,仿佛是这半生都要毁在半块糖苹果里。


酒吞一只手喝酒,伸另一只手摸了摸他脸,见他一副苦相心里一下子畅快不少,却看他似要落泪,又觉得舍不得了,不过是一副盔甲,整座城都是他的,难道还差几块糕点,于是给他倒了满碗的酒,哄哄这醉汉。


“是我的不是。”又说,“你既是鬼王,就该有点鬼王样子,想哭也当忍下,这像什么样子。”


那鬼也不推脱,接过来酒便一口喝见了底。


“真是没想到你却会对我说这般话。”


酒吞任由那鬼也喝完也为他又斟满。


“怎么,我还说不得你了?”


茨木笑道,“怎么会,只是想起先代鬼王常常挂在嘴边,为鬼当肆意妄为,吾愚钝,不知其中奥妙,于是自己胡乱理解,大概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酒吞将酒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捏了他下巴抬起来端详,看着他那一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他们两人之中,心有所属的也不知是谁。


于是又折回去,大张旗鼓地买了那盔甲,看着他笑嘻嘻地穿上了,拉着他就又往回走,回去就丢在床褥上自己上去压了个结实,三下两下就将那战袍剥光。


那鬼本来是有些委屈,后来一看酒吞是要跟他欢好,一下子雀跃起来,把人剥干净了酒吞这才找到那一星半点香脂气是从哪里来了,手指一探摸了一手滑腻,再抬头看那鬼一脸献宝似的得意,干脆抬起他一条腿来就一捅到底,直干得他哭着求饶,醉得脸上发红,比平日里都要好看一些。


等到两人完事了,已经天快破晓,毕竟是鬼王,呜呜咽咽了一晚上还能半睁着眼睛的,一双金色的妖瞳如痴如醉地看着他,分明已经是这样目不转睛了,却总好像有一分是在看着别的谁,过了一会,似乎轻声哼起了歌,似是也记不全词,只言片语地唱着,唱出许许多多的宛转来,酒吞问他。


“这是什么歌。”


他答,“昔日有花妖,愿嫁于一人类男子,男子命短先步黄泉,与花妖相约来生,那花妖守在林里,日夜歌舞,我就学了那么一分。”


酒吞伸手摸上他的妖角,一片片摸清上面的妖鳞,低声问他。


“百鬼皆有故事,茨木,你有何故事?”


那鬼还算不上意识全无,还知道摇头,轻声回答他。


“不敢骗你,没有故事。”


酒吞目光深邃,看着他那双已然迷蒙失焦的眼问他,“那你究竟是什么化的妖?”


他摸着手中的骨角,想起茨木所递绘卷中的半人半鹿,问他,“可是牲畜。”


茨木摇头。


他又想起他身上总有那么一丝草香,想起他口中的花妖,“可是花木?”


茨木摇头。


他念及遗憾所生的姑获鸟,怨念所缠的二口女,“可是执念。”


茨木摇头。


他无计可施,只好问了他最不愿问的那个,“可曾是人。”


出乎意料,茨木仍旧是摇头,他想从那双眼中看出一星半点谎言的端倪来,一无所获,而茨木仿佛被他问得清醒了那么一点点,看着他,扯出一个笑容来,像是撒娇一样地求他。


“我若说了,你能不能不去寻那鬼,我不求生生世世,鬼长生不死,你来生再去找他,许他长相思守,以后永生永世都在一起,我只要你此生,只要这一世。”


酒吞伸手玩了一会他耳畔的红发丝,轻声哄骗他道,“你多说一字,我就多喜欢你一分,茨木啊,说说看,看你说完时,我能多喜欢你几分,兴许就能答应。”


那鬼终于被他说动了,唬住了,骗实了,于是开口了,声音如梦呓,柔软又难过,断断续续地,说好。


酒吞埋在他的发里,等着下文,然而等了很久,等到的却是那鬼如即将入睡的呓语般的喃喃自语。


“挚友啊,随我去鬼族之地吧,吾在彼处候了一世,那般美景,哪怕只有片刻也好,吾愿再与你同看。”


 


二月初七,雪初融,他一早骑马出了城,勒马在他们最初相遇的树海前。


“茨木!”他大喊一声,有雪被震得从树上落下来。


那鬼从林间跑出来,这次是彻头彻尾的妖相,红发金角金眼,身上穿的是他那日为他买的白衣,外面披着的是先月酒吞送他的甲胄,那块坠着流苏的璞玉被他挂在角上,赤脚踩在雪地上,仿佛也不知道冷。


他随茨木入了林,马被留在外面,初来只觉得此处阴森,不知茨木是不是使了什么法术,这一次走进去,却见别有洞天,沿途有小妖精魅躲在路旁,目送他们前行,不多一时豁然开朗,有枫树立于山丘之上,周围白雪皑皑,雾凇层层,唯独这一丘,郁郁葱葱,有花精山魅小妖在其间嬉戏,如生生圈住了一春,不肯让她走,好不快活。


他们在那棵开得最盛的樱花下摆酒,茨木拿了妖酒与他同饮,酒吞头一回对这些百鬼精怪起了兴趣,让茨木拿出百鬼绘卷来,挨个讲给他,末了,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枫树。


“你说过那便是鬼将茨木童子的石墓,他既是鬼将,也算是身份尊贵,怎么这绘卷中不见他。”


茨木笑道,“大约他不常随百鬼夜行,无人得见。”


酒吞喝干了酒盏,有些微醺,“你既见过他,那他是副什么模样。”


茨木想了想,答道,“一丈高,青面獠牙,可止小儿夜啼。”


酒吞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一人一鬼都没了正形,东倒西歪,不修边幅,每每谈及些小事,都一并哈哈大笑,好不快活,酒至深处,茨木突然说道。


“吾友啊,都是我讲,你又有什么故事?”


酒吞有些不耐,在他看来茨木已经提了一个要求,他既来应约,自然就不能再提一个,可实在是良辰美景美人在侧,春风吹得人醉,酒也是难得的好喝,心情好了,便开口与他讲了生平,他原本生于大名之家,算是个王亲国戚,奈何生父是个草包,跟人争地盘输光了家底,只好把他赔给人家做质子,原本在京城习武,后本家生变,遭人暗算要将他斩草除根,干脆一路跑回生父封地带旧部东山再起,再杀回来,杀到这城,因觉梦中之鬼与此城有些渊源,为寻那鬼就将本家迁到这里。


至于遇上茨木,正就是他一路从京都跑路的路上,要说也算是救命恩人,只偏生酒吞生来就是个凉薄帝王心,没有那么多多愁善感给他,把他一丢,转眼就懒得记这回事,倒是乘胜归来的那天在城门前,看到他拴着那条马绳跳出来贺他,就如同在他心上,烧了一把野火。


“那以后呢?”茨木又问道,“吾友可是要与京都的那几位大将,共争天下?”


酒吞哈哈大笑,“天下何其狭,我想要什么的,就抢了拿来,我不想要的,哪怕给我我也懒得收,硬要给我的,我就干脆毁了。”


茨木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如月,“那我真是三生有幸了。”


酒吞不答话,喝干了杯中的酒,眯起眼来看他。


“我自认是人中翘楚,为王不愧,可茨木啊,你当真是鬼王吗?”


茨木一愣,“此言何意?”


“我听闻恶鬼随性妄为,自私自利,作恶多端,”酒吞说道,“更何况为王,怎么能是你这副样子。”


而茨木究竟又是哪样,他似乎又想了一会,才终于选对了词。


“温柔多情。”


这一问,茨木接着就一笑,这也没什么奇怪,茨木天生笑模样,纵使是面无表情,也总像是有一分笑意。


“看来吾友今日是打定主意,非要从吾身上搜刮出故事来了。”


酒吞终于如愿以偿,于是满上酒,坐着等听。


“当年先代鬼王在时,鬼族乃是全盛,鬼王举世无双人人慕之,”茨木说道,“座下鬼众千千万,其中有一小妖,莽撞弱小,王却让他常伴左右,小妖心悦鬼王,于是醉心修炼,望有一日能与鬼王比肩,一日元宵佳节,壮着胆子来到鬼王面前,可鬼王却太聪明,一眼就揭了他心思,赞其强大,又骂他多情,庸人自扰。”


“那小妖被鬼王训斥了,心里难过,可又反复想了,便觉得既然鬼王赞他了,留他了,那多少还是喜欢他的,只是这颗心太多情,触了鬼王霉头,鬼王不喜欢了,于是躲过鬼王的眼,偷着找了阴阳术士问了个法子,挖了出来,丢下了,再匆匆地回到鬼王身边,鬼王竟真的对他越看越喜欢,金银财宝,山珍海味,什么都给他,出双入对,夜夜笙歌,什么都随着他,这小妖把心藏起了,性子也跟着有了些许变化,变得不知满足,只想鬼王一个,如痴如醉,直入了魔,最终触了王怒,被鬼王一刀砍了。”


说到这里,茨木笑道,“世间为王为帝的,大抵都是相似,吾友你方才所言,和鬼王实在是如出一辙。”


酒吞冷哼一声,“少打开岔马虎眼,这故事中的傻妖,可就是你?”


茨木哈哈大笑,“不是。”


酒吞也笑,将酒盅丢了一摇头,“我不信。”


说罢凑上去拉他过来,三下两下就扯了他衣襟,压在桌上,一只手摁在他胸口,探寻左胸那处,然后摁在那里就不动,人却愣住了。


那鬼的心在他的手掌下一下一下地跳着,十分平稳,又万分安静,仿佛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却又无法言说。


 


一醉之下,这夜酒吞是在鬼林中过的,夜深人静只有树影的时候,茨木被他操得缩着腰直笑,说上回见他路过时一脸凝重,这次倒是不怕了。


酒吞咬着他耳朵,说这里的鬼王我都按在地上干,又怎会怕?


茨木听了像是得了趣,直笑着说吾友说的是,吾友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茨木奉陪到底,又是挨了好一顿操,才服帖了。


次日醒来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那树,郁郁葱葱,落英纷纷,有孩童相貌的小鸟妖给他送醒酒茶,说是茨木大人出去巡山,马上就回来。


酒吞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那棵枫树,树下有无名碑,便开口问道。


“那是谁的墓。”


鸟妖答,“鬼将茨木童子。”


酒吞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鸟妖揉了揉头,似是回忆了一下,说道,“一头白发,红珊瑚角,威风凛凛,却缺一只手。”


酒吞一把将那鸟妖抓起来到眼前,厉声喝道。


“你说的鬼,可有绘卷?”


那鸟妖吓得直抖,哆哆嗦嗦地就应下来,不一会抓着一画卷回来,递给酒吞,他打开来,眼发红地盯着手中的画,两只手直要攥出血来,画中人白发,红角,金眼,独臂,威风凛凛,眼角带笑,似是要起舞,又似是要舞刀。


待到茨木归来,树下只有那鸟妖还惊魂未定地坐着。


 


城中传城主四处张罗布告,寻一妖,拿了画像,谁能找到的,赏重金,不问出处。


那副绘卷让人临了挂在城门,有人见那妖生的漂亮俊俏,便猜测城主是色迷了心智,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没几日猎妖之风盛行,年轻武士往往三两成群去城外树海中,抓来无论是兔精还是花妖,皆说是吃人的恶鬼,送去城主那领赏不成的,就卖去富人家做玩物,更有甚者,说能入药,拿去做了盘中餐。


三月不出,有人绑了一貌美男子去殿前,白发,红角,金眼,正如绘卷中人,五花大绑地丢在殿上,兴冲冲地求赏钱,城主只看了一眼就命人将他轰出门去,然后走下王座,握着那鬼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茨木。”


那鬼当即就变回了原型,挣脱绳索,凶相毕露地扑上去,野兽一样地压在他身上,双目里仿佛要迸出火,连出声都是嘶哑的。


“收手,”他咬着牙说,“吃人的是人,不是我等鬼族,你最清楚不过!”


酒吞看他一眼,“你明知那是谁,骗我,是谁给你的胆子。”


茨木不愿与他争这些,“我知他已死,墓在那里,你大可以亲自去刨。”


酒吞推开他,朝着那酒壶走去,口中念念有词。


“他就是死了,也要转世,转世也该是在这里,在我身边,我眼前,他定是跑不远,或是等在哪里,我想要他,他就是死得碎成千片万片,也得给我回来。”


茨木追上去,“找到了呢?”


酒吞喃喃道,“那自然是生生世世,差一生,差一世,那都不算生生世世。”


那鬼顿时如遭雷劈,眼里噙着泪,仿佛受尽了不能为他人所道的苦,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嘴唇翕动,仿佛想要说话,却又再也说不出什么,半响,才又凄然地说了一遍。


“他死了。”


酒吞直拿着那壶酒喝了一半,看向他,双目清明,毫无醉色,只单单问他一句。


“你若是有胆子,就跟我发毒誓,拿我一生安危,誓他不在人间。”


茨木一下噤了声。


酒吞笑道,“你终究称不上什么鬼王。”


 


月圆之夜百鬼入城,鬼王列阵在前,与兵士厮杀,直杀入城门,魑魅魍魉四处流窜,瘴气冲天,到子时,城主终于带兵迎战,与那鬼王直厮杀到了天明,鬼王不敌,被一刀砍断了右臂,彼时城中已是乱作一团,哀号遍地,死伤无数,鬼王见大势已去,命诸鬼离城,独自被俘。


那鬼被装在贴满咒符的笼子里,身上缠满了锁,那鬼抬头看他,酒吞低头看他,那双与梦中一样的眼,如今缺了一臂,他是更加像了,于是他一下就心软了,手里那把架在他脖上的刀,就再也斩不下去。


那鬼却一把握住了那刀,五指流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死死握着不让他收刀,恶声道。


“你今日不杀我,便是喜欢我,是要给我一世,你要许给他的,是让我抢了一分,你的生生世世,一世在我这里,你的一颗心,一片在我这里!”


他说得恶声恶气,但又疲倦,仿佛这就是他唯一想说的话,是人世间最真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变,永远也不会有止尽。


酒吞看了他良久,蹲下来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说的是平静的,甚至是乞求的,一点不像一个刚杀红了眼的王者,却像一个痛失所爱的恶鬼。


茨木睁大了那双金眸,那双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像是晨露,凝结在夜里,等着初阳将它蒸发,却没有等到,于是终于从叶上跌落下来,在泥土里碎成再无迹可寻的千片万片,天色渐明,一如他们初遇的那天,他的一袭白衣甲胄被血染得红透,正如他发色如血,然而那道光照下来,他却如薄雪一般,仿佛要变得透明,要从此消失在晨曦之中,就像一颗被剖出来的心,柔软的,又鲜活,是这世上最真挚的东西,但却不能长久地,长久地跳动下去,一颗心放在胸口里,会死,会冷,会变成铁石,可一旦挖出来,放在手心里,就再也不会变成一颗石头,直到吐尽鲜血,直到化作腐烂的一团,都是柔软的。


 


门鬼又回来了,他还是在那座城门门前,只不过这次不是被绑着绳子,而是锁在一方笼中,他这一回大抵是真的被缚住,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城门再度成了一座废门,无人敢从他面前走过去,偶有愤恨难忍的,远远地向他丢石子。


夜里有小妖偷着翻进城来,想要把他放出来,只是碰了一下那铁笼,就灰飞烟灭了。


鬼王将手从笼中伸出来,徒劳地抚摸着那一捧轻盈的灰,对其他候在一旁落泪的小妖们轻声地说。


“回去吧。”


有花妖在一旁呜呜地哭,他喊住这一个。


“你给我留一朵花。”


再至月圆,明月高照,酒吞搬着酒来找他,他们隔着笼栏对饮,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恩仇,只是一双故友,终于重逢。


那鬼苍白的手从铁笼里伸出来,握住他递过来的酒,酒吞给他倒,一杯又一杯,给自己倒,一碗又一碗,直到醉倒在茨木身边,背靠着那贴满了咒符的笼子,看着云雾之中的明月,手指勾住他微微伸在外面的手。


“摄津已动兵,”酒吞说,“自我夺城,四方皆在看,如今城中伤了元气,定不会放过这机会,茨木,这可是你的算计?”


酒吞一边说,一边又倒了两杯酒。“十日内必引多方共临城下围城,我必不能敌,为保兵力,要斩渔翁利,必先发制人,以退为进弃城为饵,北上取新城为营,兵向京都,如今觊觎京都之心人皆有之,我能引诸方势力分流而乱,瓮中捉鳖,三年之内,我能得天下。”


他将那酒递给那鬼,那鬼用仅剩的左手接过了。


“吾友料事如神,此番既出城,以你雄才大略,诸侯大名无非是等着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一年多来亦无非是片刻休战罢了,这等弹丸小城失了又如何?只有这天下才配得上你,到时我号令百鬼,你号令天下与我,世间一切,便皆都是你一人的。”


酒吞摇头,“我说过,我看不上的东西,别人硬塞给我,我也不会收。”


鬼不说话了。


静了良久,酒吞看向月亮,说道,“所以说你傻,又总也不听话,他在此城中,我还没找到他,又怎么敢走,京都繁华,天下之大,我如探囊取物又如何,我想要的,只此一人罢,他们打来便打吧,我哪也不去。”


那鬼沉默良久,突然伸手夺了他的酒,酒杯酒碗全都夺来,一人仰头全都喝下肚,酒喝了一半,洒了一身,湿透了脖子,胸前的衣襟。


喝完他放下碗杯,看着酒吞如同已经醉到深处。


“酒吞,你自最初就走错了地方选错了城,他就在京都,你原本起兵,也原要是一路杀入京都为王去寻他的,是我当年故意拦在这里,改你命格,让你误以为你与鬼世的渊源应在这城,我为你守门三年,厮守一载,共醉三百六十场,不过一场错梦。”


酒吞听了睁圆了眼,一把拉住了那鬼的衣领,仔细想要从那双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眼中寻到一丝动摇谎言来,然而他没有,他从未从这双眼中寻见一分谎,这鬼不曾骗他,一分一毫也不曾骗过他。


于是他信了,他松了手了,他看向自己拴在一旁的骏马,摸向了腰间的刀,最后,还是看向了那鬼,那鬼似是早知他会如此,笑着等着他回头看他。


那鬼笑着说道,“去吧,吾友啊,京城虽远,也不算太远,王城一隅旧将军府,他就等在那一方庭院里,已经等了百年,至于这城,你既然喜欢,我便替你守着吧。”


那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全然地看着他,一丝一毫也容不下别的,天下,明月,美酒,就如同酒吞不要天下只要那一鬼那样,这鬼倾尽一切,真的只要他,然而如今他看着自己笑,却仿佛是在做最后的道别一般,笃定了酒吞不会再回来了,他心中发紧,发疼,突然就抚上那张脸,说道。


“你还欠我半个故事,我自会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鬼许诺,那鬼点点头,又点点头,酒吞没让他等的,他等了,如今酒吞让他等了,他又怎会推脱,他越过笼栏伸出手来,手里攥着一朵花,春尚早,只是个花苞,尚未盛放,却是殷红的,像一颗孤零零的心,被他小心翼翼地插在酒吞胸前的衣襟上。


“无以为赠。”他说。


 


策马狂行数日他终至京城,入城便四处寻这府邸,终于问到一处,原是百年旧宅了,为一武将旧居,那武将功高盖主,遭人陷害治罪,得旧部拼死相救,最终还是不敌,被乱刀砍死,后宅地便是闹鬼,无人敢近亦不敢拆,问了阴阳师,说不能动它,宅中一石一木,必须全照原样摆放,才能免灾。


酒吞心中大喜,急忙赶过去,确是一旧宅,年久失修,门一推便轰然倒塌,只见有一只猫妖坐在院子里,六七岁小童模样,两只尾巴来回摇晃,口中仿佛是在吃什么,见他来了,舔舔嘴,一动喉咙,吐出一小截指骨来。


“您回来啦,”猫装模作样地摆了摆尾巴,把手里护着的一坛酒推上来,“您的酒,我可还给您留着,不敢碰,不敢开,一滴也没少。”


他看了看那酒,酒中有灰,透着一股血腥气,却突觉无比醇香,仿佛世间再无此等美酒,鬼使神差地伸了手,握住了那碗酒手指就不由得有些抖,他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笔,握过人的性命,但未曾抖得这么厉害,举起碗来喝,边喝边洒,到嘴里的只有半碗。


然后那碗就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白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看着这庭院,看着那只猫,他看向里面,看向。


看向那把刀。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干涸的水池被他当作地面踩过去,干涸的裂痕被压成碎裂的龟纹,他冲到那把刀面前,跪在它面前,仿佛这是一尊神像,他一生不拜神不拜佛,却如此心甘情愿地跪一把旧刀,看了片刻,伸手要拔,却猛然停了。


还差一个。


他还差一个。


转眼间仿佛有一个少年站在庭院里,是个一头白发的鬼子,不爱说话,却常说欲化鬼,用那总也长不大的孩童般的嗓子,呜呜咽咽地问他。


“你为何不杀我?你不杀我,要招来杀生之祸。”


而他的刀就站在不远处,那把因为残缺不全而不知人间疾苦,单纯,快乐,甚至口不能言也活得无比满足的刀,天经地义地把生生世世给他,把一切都给他,那鬼子怯生生地,满眼欣羡与无望地抬起头来,勾住他的一只手指,仿佛看着一样他永远不能成为的东西,永远走不到的光。


他哈哈大笑。


他哈哈大笑,他乐不可支,他满心遗憾,他悔不当初,他无比开怀。马尚在门前,他冲出去,一跃上马,大喊了一声驾。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抄近道入鬼林树海,正如他第一次经过这里那般,只是这次没人拦他亦没人救他,马跑着跑着一头栽倒在地疲累而死,他摔了一个踉跄,险些摔掉了胸口上那朵花。


有小妖跑上来喊他,“酒吞大人!”


他急忙问,“茨木呢?”


小妖说,“您走后三天,有联军来攻城,茨木大人化成您的样子率军迎战,兵士被围剿杀光了,化作鬼相又杀了许多人,最后用法术把城门锁了,外面就怎么都打不进去。”


他又问了一遍,“茨木在哪里?”


小妖被他吓坏了,忙又说,“被人钉在城门上,下不来,大敌还在当前呢,进不去,城里的人不让他进去。”


 


大军当前,有人独自杀进阵中,行路无声势如破竹,一步一斩三步一杀,纵使众军蜂拥上前欲挡此人也无非是一个个人头落地,而被他所杀的,竟当即就沾了他身上流溢出的瘴气,即刻就化了鬼,初生恶鬼哪里知道谁当杀谁不当杀,只凭着满心愤怨挥舞着残肢朝着周围的同伴大开杀戒,转眼之间越杀越多,数万大军化鬼的化鬼,吃人的吃人,杀人的杀人,犹如人间地狱。


那人生生杀出条路来,直杀到城门前,已经是杀红了眼,浑身是血如同恶鬼,而他身后一片血海横尸遍野,一切都正如二人初见那日,便是在这般人间地狱里,血池血海之中,被血肉糊了双眼的,拼了命睁开眼来,俯仰之间,就在一片血色之中就看见了那人。


那鬼终于醒了,想必应是疼的,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睁眼看到他,双眼顿时亮了,里面仿佛有泪,仔细看了却又没有,他的泪如同仲夏的晨露,一夜无光凝在黑暗里,在初晨见光的那一刻,便是消失了。


无数利箭将他钉在城门上,每箭都缠了咒符,不动丝毫,酒吞用手握住一支要拔,顿时如火烧,皮肉溃烂噼啪作响,他也已是半只脚踩进了鬼道的了。


他拔了很久,久得像是过了一辈子,直到脚边全都是断箭,满手都是伤,才终于发现有些竟是从门里往外插出来的,城中人怕死,怕他走了法阵会散门就会开,外面的放箭,里面的就也放箭,心也好喉也罢,哪怕是脑后也无数的箭柄,茨木走不了,被里里外外钉在门上。


他红了眼眶,不做声,而茨木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千疮百孔的鬼爪抬起来捉了他的手,这意思已经是再明了不过,于是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吾友,”那鬼轻声地说,“有你在,又怎轮得到我,称百鬼之王。”


他终于开口问那鬼,嗓子满里是明知故问的哽咽,“你是他身上的哪一片?”


那鬼笑着答,“我是他身上你唯一不愿要的那个。”


他大笑,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带着笑与血腥味的吐息濡湿在唇齿之间。


“你是他身上我最求而不得的那个。”


那鬼只是笑,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轻轻动了动唇,酒吞还是听懂了。


你问过我到底是何所化。


那鬼的身体散发出光,身体也变得轻盈,在他的手里,变作一颗小小的铃心。


 


这个故事本应该是这样的。


小妖恋慕鬼王,鬼王却嫌他有一颗人心,万般无奈下只好把心取了出来,自以为换得了鬼王的一分恋慕,但失了心的他惶惶不可终日,只因那颗心留下来的那个大口子疼得厉害,疼得百爪挠百虫咬,日日夜夜,疼得直想把鬼王抓来填进去,可不行,那毕竟是鬼王,鬼王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如果鬼王不能是他一个人的,那他就只好让自己一个人全都是鬼王的,于是他让鬼王杀了自己,骨入了酒,全都给鬼王一个人,也就满足了。


他原本死时就已经丢了心,死后更是碎成千片万片,不干不净地去转世轮回时,那颗心也只好跟着去,可它是生前就扔了的,哪片哪块都能转生成人,它却不行,转生成一鬼子,生下来便是死胎,一副身体总也长不大,糊里糊涂地被人利用,又害死了唯一待他好的将军,最后无可奈何挥刀自刎,终是又回了鬼道,辗转数百年,成了百鬼统领,痴心不变,一直等着鬼王归来。


所以它说这故事是他们的,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但不是自己的,它是被排除在外的,是不在其中的,所以它没有故事,故事都让他抢去了,他们的鬼王横亘在茨木和他的心之间,茨木害怕,不敢伸手把它拿回,心也害怕,不敢说自己也在故事中,它不曾骗过谁,不曾害过谁,它温柔,又多情,真挚又柔软,被早早地从胸口里拿出来,捧在手里,献给那个人,挖心的那个义无反顾,被挖出的心一片痴情,无论下场如何,无论那人收或者不收,于是再也没有机会化作一块铁石。


这一直都是它的故事。


那扇荒唐的城门终于禁不住鬼王的威压轰然倒塌,无论是人是鬼顿时都朝着门内跑去,他站在洪流正中,对一座哀嚎着即将被血洗的城充耳不闻,唯独手里捧着那颗心,他红如血,烈如酒,却软如棉,如同茨木童子的那头柔软的白发,是软的,温顺的,却又千丝万缕,无法捏断。


他抱着他逆流而行,迎面皆是恶徒,皆是恶鬼,皆是人间,又皆是地狱,然而他皆不在意,充耳不闻,仿佛万籁俱寂,耳边只有那心在轻声说话,问他,求他。


那心说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又说,哪里都好,我原本就整个都是你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把我放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等你。


于是他轻声地告诉他。


“去一个你可与我生生世世的地方。”


那心笑道,世间当真有如此好的地方,我去了,便再也不会走。


 


 


Fin.




大概还有一两篇系列完结HE

【德哈】期待已久的归档目录

Mr·Meow:

Attention:




归档是给大家准备的,如果喜欢请随意转载






01.《 The  Wedding Cake Is A Fucking Thing 》(完结)


介绍:小罗尼看着塑料蛋糕,又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肿包,疼得龇牙咧嘴。


链接:http://devil-azrale.lofter.com/post/1d5d5416_e2d3c4f




02.《Valentine The Big Plan》(完结)


介绍:情人节一向是个告白的好日子,对马尔福先生而言,则是一个绝佳的求婚日。


链接:http://devil-azrale.lofter.com/post/1d5d5416_e71c101




03.《Everything All About Love This Stuff》(未完待续)


介绍:莉莉在韦斯莱双胞胎的笑容下,拿着一支温度计回家。却发现父亲和爸爸的脸色都有点奇怪,这是为什么?


链接:http://devil-azrale.lofter.com/post/1d5d5416_eaaad4c


 


04.《If You Want To Get Married(书信体)》(完结)


介绍:为了女儿那不着调的男朋友,小马尔福先生急得连连失眠,最后出此下策,被波特笑了好久。


链接:http://devil-azrale.lofter.com/post/1d5d5416_ec8d22d




05.《回忆小马尔福先生一家》(完结)


介绍:对世人而言,小马尔福先生似乎一直以他孤高傲慢的形象示人,但我今天要说的是却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链接:http://devil-azrale.lofter.com/post/1d5d5416_ecb9ab7




06.《Million Reasons》(完结)


介绍:莉莉被赫敏送到纽约公寓,进门却看见父亲已经回来了。她疑惑地嘀咕着:不是说要两个星期以后才回家吗?


链接:http://devil-azrale.lofter.com/post/1d5d5416_eff84dc




——Fin——


 


婚后系列的德哈暂时就这么多,谢谢各位对我的支持。在上补习班之前开电脑搞归档的我真心棒棒的,捣鼓这么久才搞定它,我也是醉了。总而言之,这个归档会不时更新,请持续关注它。




在此给各位小天使手动比个哈特

占tag打扰啦(*'▽'*)♪之前看到一个小短漫,是酒吞送茨苗去上幼儿园,然后茨苗哭唧唧要挚友,老师表扬大天狗同学表现好,过了两天茨苗不太哭也被表扬了,大天狗就对茨苗说“你挚友不要你啦”导致了一场嚎啕大哭😂荒川表示心好累,剧情差不多是这样。今天想看突然找不到图了,拜托哪位小天使可以给我指个路(。・ω・。)ノ♡谢谢!

同人mv剪刀手入门教程 唠嗑为主,教程为辅

天惹业界良心(。・ω・。)ノ♡

萧岐:

视频戳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8737411


之前说了很久要给大家带来一期同人MV制作入门教学视频,因为比较忙+硬盘烧坏所以一直没有做出来,也是第一次用录屏软件,例子用的是新做的中土MV群像一念,夹带了大量AL私货,整个教程插科打诨较多见谅见谅。具体操作请看屏幕时间自己手动调戏进度条。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制作MV前一些软件和素材的准备是不可或缺的。首先讲一讲我们会使用的软件,转格式软件和剪辑软件,剪辑软件个人推荐Pr界面干净容易上手,以及会有刁刁哒效果的AE(对于AE我真是爱恨交加,已经立了好几次再用AE我是智障的flag)。而转格式软件比较主流的就是格式转换大师,但是up自己用的是小伙伴推荐的Freemake,就是这个。软件准备好后,就要准备素材啦,高清电影是必须的,一个剪刀手必须熟悉电影/电视剧,最狂热那段日子基本上说个大概描述或者台词就能20s内从三部曲里把你要找的镜头给翻出来。虽然反复看电影/电视剧这是肯定的,理论上剪视频的时候……95%的可能你又重新把片子给看了一遍……额,这个当然不是敬业,只是摸鱼【不
我个人的习惯是把电影砍柴,当然也有小伙伴是通过截图备注或者通过笔记本记录分秒台词来进行一个电影熟悉记录的,当然啦没有最好的方法只有你最喜欢的习惯,什么是砍柴?就是把一个又一个剧情的片段给分别拎出来,你可以一句台词一个片段,你可以一个场景一个片段,你也可以一个冲突一个片段,怎么顺手怎么来,砍柴砍了基本上你不用看你的分段你也熟了你要动手的片子了。而那些砍下来的资料,在剪片子难产时,浏览一遍,不经意间一个小段落就能填补你的空缺。之前也说过硬盘烧了资源全没了,只留下了E镇CUT能做例子,E镇CUT是刚接触MV制作时用AVS砍柴的,至于AVS不建议下载,虽然我最开始几个视频都是用avs做的,从阿拉贡装死到叶子杰克苏那个视频吧,可以看出来AVS是真的很粗糙很粗糙,画质还很低。


其余见视频_(:з」∠)_

TSN-ME向推文(2)

谢谢(*°∀°)=3净化tag人人有责

西鱼:

又是我来推文啦。下次推大概就要按文章名来列了……其实我也是去年才入坑,幽灵船简直是龙之宝库,起码一年不缺粮!同样私人向。文章后未标随缘的都是lof上的文。


1.Juvenbace(随缘:麻将


这位太太不用多说什么了吧XD近期入坑的应该都看过她的文。



 


2.望北之川(随缘:兔吱吱


这位太太也是~



3.风吹麦浪(随缘:suran214


这位太太的三篇完结文都偏长篇,一点点苦一点点甜,努力让他俩谈个恋爱。我个人最喜欢《听见你的声音》。《天堂若比邻》里的Mark,作者塑造的非常丰满非常生动,看到最后非常心疼。



  • 听见你的声音 / 随缘地址“两人还在诉讼期间,马总莫名其妙老在脑海里听见花朵的声音——说着一些很莫名的而且绝对不可能是花朵会说的话,这让他在诉讼期间应付起花朵来格外艰难……”


  • Behind The Movie / 随缘地址(无差)“那部电影和他们毫无相似之处,却把他们的隐藏的伤口揭露得淋漓尽致。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以为自己从没拥有过,一个以为自己得到却失去的悲伤故事。”


  • A Place Nearby “Eduardo有一天接到了Mark的意外来电”




4.困死了可(随缘:lucacy0


这位太太的坑漫山遍野,列出了她的三篇完结长文,都在随缘。简单概括一下太太的文,就是“恋爱容易相处难”。她文里的Eduardo简直是各种矛盾的综合体,看每篇文跟着Eduardo纠结到最后,文里的Eduardo不纠结了,我能纠结上一整晚。非常有助于睡眠。而Mark非常单线条,……呃很多文里的Mark都很单线条,但感觉都不一样。这位太太文里的Mark是勇往直前的单线条,不带拐弯的那一种,有的时候看的牙痒痒,不过更多时候是想让文里的Eduardo亲他一口。想看到每篇文里他俩都结个婚。



 


5.舞忆花蛮(随缘)


一篇Mark变成了5cm,另一篇Mark变小了,为两人和好又贡献了两种方式。翻译文中Mark失忆了,失忆过程中和Eduardo的相处描写很可爱,小心翼翼又忍不住伸出触角来,唯一的遗憾就是原文进展太快收尾过于仓促,但HE可以弥补一切XD



 


6.Jocular Jay(随缘)


越往下列的越少了……sad。



 


7.一碗小馄饨


这个系列非常欢乐,跳过了电影里所有的虐点,保留了摔电脑然而之后的发展是个大惊喜www太太还有现在在更的文,这个列表我相信会继续丰富的!(星星眼)





先列到这里!对了妹子们不用关注我,毕竟我只是同人文网址的搬运工(。